最大的那个男孩子有些窘迫,但还是对着骆时行拱手弯腰说道:“齐州人士韦子耀见过大祭司。”骆时行看着一行五个人一时半会都没有反应过来,点点头说道:“不必多礼。”他转头对薛元思问道:“怎么回事?”他就是让薛元思过去问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怎么给他带来了这么一连串?尤其是这一连串里面能有足够劳动力的恐怕就是大的那两个男孩子,剩下两个就算有劳动能力,他用了都要受到良心谴责,这不是雇佣童工嘛?薛家兄弟跟萧家姐弟的情况又不一样,他找人是要来种地的。薛元思挠了挠头说道:“我去的时候魏翁正好在为这几个人发愁,我看他们可怜就没忍住……全带回来了。”说到后面那句的时候,薛元思声音越来越小,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招呼不打一声不太好,但……也真的是觉得这几个人太可怜,看上去比他们兄弟或者萧家姐弟还可怜的样子。一旁的程敬微眉眼冷淡问道:“可怜?现在谁不可怜?你带人回来之前应该先来问问。”骆时行见那五个孩子都一脸着急,小的几个红了眼眶,大的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畏惧程敬微的气势不敢开口。他叹口气问道:“所以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父母长辈呢?”骆时行本来以为这几个又是父母双亡的,不是他说,这个地方是不是克父母啊?怎么流放到这里的都是父母过世留下了几个孩子?薛元思知道骆时行最是心软,连忙解释说道:“他们的父母跑了。”“嗯?”骆时行微微一愣:“跑了?”他转头看向韦子耀问道:“怎么回事?”韦子耀苦笑说道:“今年雨季的时候一场大雨把我们家的房子给冲塌了,那栋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是我们家攒了很久的钱才盖起来的,如今冲塌了想要再盖只怕又要重新攒,可能是我父母觉得我们太过拖累他们,所以在确定原来的房子不能住之后,他们就在某一天打着出去做工的名义走了,再也没回来。”骆时行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自从到了北带县之后他就一直在毁三观。汉人一般都讲究是虎毒不食子,就算再困难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虽然也有过灾年易子而食的情况,但骆时行并没有亲眼见到过,他见到的都是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孩子受到任何伤害,这其中做母亲的尤其如此。而这一家……被大雨冲垮房子的确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他们还有劳动能力,饿应该是饿不死,孩子都这么大多少也能做点事情,结果家长就这么跑了也真的是让人看不懂。程敬微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忍不住问道:“你们这大半年都是怎么过的?”韦子耀说道:“我和二郎会帮各家打水砍柴赚取一些食物,弟妹们会去林子里寻找吃的。”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并不是每天都有人需要打水或者柴的,北带县大部分人都比较穷,又不是那么缺水,何必让他去打水?至于砍柴,也不是那么不方便,简单来说,他们兄弟的工作都是偶尔才有。也就是林子里有吃的才能没让他们饿死,却也吃不饱,他们寻找东西的本事有限,再加上林子里也不是那么安全。像是骆时行这样在丛林里穿梭还没怎么受过伤的才是异类,可就算是骆时行也是遇到过野猪和各种蛇鼠虫蚁的。这样的生活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希望,他们无家可归,甚至很可能活不过骆时行被他们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拽起来说道:“行了,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吧,薛大和三娘带着他们去看看房间,然后找合适的衣服先借给他们,回头再给你们补上。”萧善诗之前一直在旁边规规矩矩站着,一个字都没说,充分发挥了以骆时行的意志为主的精神,不管骆时行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异议。她甚至还有些埋怨薛元思,收留不收留这几个人都要他们家小郎君来做决定的,薛元思这样把人给带过来算什么?他们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小郎君心善,现在衣食住行都是小郎君安排的,有什么资格替小郎君做决定?好日子没过两天就把自己当主人了?欠收拾!不过她还是把这笔账给记下了,听了骆时行的话就过去牵韦家大娘的手笑着说道:“可算有小娘子来陪着我了,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韦子耀兄妹几个有些惶恐地被带走了,骆时行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不解说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将几乎没有什么生存能力的几个孩子扔下自己跑了,简直让人想不明白。程敬微负手说道:“天下间各种人都有,也不稀奇。”他觉得小猞猁可能被冲击了一下,之前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是父母双亡才走投无路,大概没有遇到过像是韦家兄妹这样,父母健在结果把他们抛弃的情况。骆时行想了想,觉得也应该尊重人类物种的多样性,他想不明白也不想过多去纠结。到最后也只是说了句:“也不知道阿勒真怎么看管的,那对夫妻应该刚结束苦役没多久吧?这都看不住让人跑了,他干什么吃的。”最主要的是跑了他还不知道,要不然他这附近都是深山,那对夫妻能往哪里跑?再加上他们的长相跟当地人不同,应该是十分显眼的,真要抓怎么可能抓不到?程敬微说道:“可能在阿勒真那里这些人也是麻烦吧。”当地人本来就排外,汉人对他们也敌视,双方根本相处不好。流放过来的人心有怨愤,又觉得这地方的人都是蛮夷,想要和平共处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骆时行还是很生气,程敬微小声说道:“这对夫妻想要跑的话只能往山里跑,山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说不定就死在山里,连个全尸都没有。”骆时行听到这里顿了顿问道:“那……有没有可能他们父母就是进山找吃的结果遇到了意外?”程敬微叹了口气,知道小猞猁大概想不到人世间还有这么狠心的父母,所以更希望是他们遇到了意外而不是真的抛弃了自己的孩子。但他还是需要让小猞猁知道,不是全天下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的。他揽着骆时行的肩膀一边安抚他一边说道:“刚刚韦子耀虽然没有说清楚,但他的父母走的时候应该是把东西都带走,要不然能在一年之内盖起房子居住的家庭不可能一点家底都没有。”哪怕那栋房子很可能只是普通的茅草屋或者黄泥房,但那也是房子,当地人都未必都有,这家人原本应该是有点本事的。大概也正因为韦子耀的父亲是县令,还是很贫穷的县令,事事都需要自己亲力亲为,所以才更能适应当地的生活。可惜天灾人祸总是不如人愿,眼看着生活都要好起来了,结果一场大雨就把他们打回了原形。骆时行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但还是有些发愁,他们这里都快成童子军聚集地了。幸亏当初房子盖得大得只是这样下去恐怕要两人一间才行。他揉了揉脸说道:“算了,等明年再说吧。”反正招人的事情也不着急,他们现在种地也只是想要自给自足,他也没想着扩大生产带领瓯雒族发家致富。说他是狭隘也好,说他民族主义也好,他对这个地方的人从心里就有隔阂了。汉族不认血统,认的是文化和三观,这地方的人跟他们三观不合,怕是很难让他放下芥蒂。哦,阿勒真除外,但是阿勒真也很别扭,他的意识形态受到当地影响这是肯定的,但又想学习汉学,当汉学跟当地的情况发生冲突的时候,连骆时行都看得出来他是矛盾的。就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骆时行听到了房子里面传来了小小的惊呼声。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韦家那几个孩子,骆时行有些得意的挺胸抬头:“他们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的房子!”嗯,就算是宫里“自动化”也没有他这里高,当然主要是因为宫里也不需要,人家有宦官宫女呢。但无论如何,对于已经露宿野外无家可归的人而言,骆时行他们这个别墅简直就仿佛到了仙界。虽然房子里面的床还不够多,他们需要打地铺才行,但之前他们也只求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而现在这里的生活环境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就算是梦里他们都没有见到过这么明亮好看的房间,韦子耀兄妹几个从进入别墅大门开始就处在震惊状态,这种震惊状态甚至一直持续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而在餐厅面对着丰盛的食物,韦家几个孩子吃着吃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