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或许是读了些书,也懂得站在道德制高点,但问题在于比起骂人来哪里比得过御史大夫呢?只不过这一次骆时行大概是真的气死了,一挥手说道:“我自己来!”魏思温跟程敬微对视一眼,程敬微给他用了个眼色:让他来,然后你润色。也不知道魏思温是怎么接收到这么复杂的情感的,反正他都没多说,点点头就坐下了。骆时行拽过一张纸就写,因为是属于骂贴,不是檄书,所以也不用特别重视。他直接将冯家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十分直白的指明:什么拨乱反正?乱在哪儿?正又在哪儿?明明是你无视朝廷法度,刺杀朝廷命官,一朝东窗事发为了保命不惜拉其他人下水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你才是愚昧不堪,不仁不义,战火纷起受苦的只有百姓,正因我看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更明白和平和朝局稳定的重要性。而你为了一己私利而置百姓于水火之中,苍天有眼先降雷劈死你这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玩意!骆时行写完之后可能还觉得不太够,骂是骂爽了,但是不够深刻。他思前想后还是把张养浩那一首《山坡羊潼关怀古》改了改,改成了《山坡羊南关怀古》为的就是贴合他自己的情况,而南关则是中原通往岭南的一道重要关隘。这封信他不仅给冯家发了过去,顺便还传扬天下,如果操作得当这一次或许他还能洗白反贼的身份。当然洛阳那边肯定也少不了,而且还是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给送过去的。这是给太后看的,骆时行估摸着武这时候可能当场扬了冯家全家的心都有,所以他现在必须表态,不表态那就等着跟冯家一起凉吧。此时的武其实反而没有那么愤怒,冯家这样大张旗鼓的搞事情反而给了她便利,她能光明正大地派人围剿,顺便还能将岭南清洗一番。不过骆时行的书信送到洛阳之后她还是拿过来看了看,前面骂人的地方她看了一眼便不由得挑眉,这封信……看来还真是那孩子写的。因为这封信的行文风格不是她了解的任何一个人,如今北带县有几个人耍得起笔杆子,武心里十分清楚,他们的行事作风她也很了解,毕竟六个宰相外加一个御史大夫都是朝堂上比较重要的位置,不了解也不行。不得不说,骆时行骂得十分酣畅淋漓,尤其是他还很聪明的扯了大义。武觉得以后甚至有人再起兵的话完全可以把骆时行这封信给丢出去,让那些起兵的人看看。除此之外,最让人拍案叫绝的大概就是下面附的那一首诗。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南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首诗是能够传承千年的经典诗,坐在武身边的上官婉儿看了之后都忍不住说道:“不曾想骆无咎竟然还有此等文采。”武笑了笑说道:“你难道不知骆宾王那份檄书当年就是他润色之后才发出来的,那时候他不过年仅九岁。”这些年来骆时行在岭南隐姓埋名,除了此时的冯家派出来的将领对着那面发家致富的军旗迷惑了,这军旗怎么看怎么透露出了一种不正经气质,这真的是正规军吗?如果让程敬微来回答的话那必然是否定啦,他手下的这些人只是北带县令的家丁而已,跟正规军没有任何关系。也正是因为这样,程敬微压根就没把军旗放出来,只打出了一个发家致富的旗帜。冯家哪里见过这个旗帜,看了半天都没搞明白到底是谁,最后只好派人再去打探到底是谁的队伍。莫名冒出来一支没有跟脚的队伍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为此冯家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下面的人组织了好几次的反攻都被对方打了回来,这样看来对方能够连下三座城池并不仅仅因为是他们未曾预料,对方还是有点实力的。然而等斥候探查完回报结果的时候,冯家家主忍不住破口大骂:“下面那些人都是废物吗?连个十七岁的孩子都不如!”他真的很难接受手下精锐还打不过一个孩子的事实,最主要的是这孩子手上还只带了不到一万兵马,他们那三个县加起来都快两万人了!冯氏长子有些疑惑问道:“程敬微乃是交州折冲府旅帅,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手下的兵马又从哪里来的?莫非是私自调兵?”他们感觉仿佛是抓到了机会一样,立刻派人指责他们私自调兵,无视朝廷法度,有谋逆之心。程敬微一听都差点笑出声,讲个笑话,反贼指责别人有谋逆之心。他也没跟冯家人多废话,给出的答案就是让王安同带人偷袭了他们驻扎在附近的军营,俘虏了冯家家主的庶孙。反正在他出兵之前就跟小猞猁一起预测了各种情况。以他对这些人无耻程度的了解就知道他们肯定会在这方面做足文章。所以小猞猁直接写了一封奏疏送到朝廷那里解释说是经略使派人向他们求助,而且程敬微带过去的也不是折冲府的士兵,而是他的家丁,这一次的目的也不是平叛而是为了帮助经略使。毕竟经略使也算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当初若非经略使有新提拔,骆时行也当不上这个县令。反正当初武帮他都给定性了,他手下能有三百折冲府的士兵,也就是说只要军营里留着三百人就行了,至于派出去的和留下的哪个是他的家丁,那还不是他说了算吗?嗯,联盟军的就业十分灵活,需要的时候就是折冲府的士兵,不需要的时候就是他的家丁,十分完美。至于为什么是程敬微带着他的家丁过去,骆时行没有解释,朝廷里的人也对这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好奇,不过现在重点不在这里,而在朝廷到底还要不要派兵过去平乱啊?在大朝会上,一部分人持有的观点是骆时行手下的家丁打一打乌合之众应该可以,但冯家跟之前的叛军不是一个概念。冯家在广州经营日久,手下人数众多,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朝廷还是要派兵过去的。而以武承嗣为首的武家人和那些依靠武的酷吏却反对这种说法,觉得应该让广州折冲府自行平叛,要不然就是周边的折冲府帮忙,朝廷调兵过去也未必能够适应那里的气候水土。武承嗣和周兴两个人配合得当,说的那叫一个有理有据,但实际上这两个人只是不想再来一个军功卓著的人出头而已。他们两个也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多大,周兴还好一些,他本就是进士出身,多少有些能力,就算是诬陷也要找对点能够成功,毕竟他诬陷的什么人都有,从位极人臣的大官到一些崭露头角的新科状元,如果没点能力他也不能真的就把这些人诬陷下去。武又不是什么昏君,不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周兴的危机感其实并不是很重,但是武承嗣找上了他,他也只能应下来,毕竟武家人才是真正得势。武承嗣本人说他平庸都是夸他,他的起步是非常高的,升官也很快,甚至在垂拱元年的时候还担任过宰相。结果没过几个月就被罢免了,实在是因为他做事情一塌糊涂,就连武都看不下去。所以武承嗣对那些本身有能力还受到武则天宠爱的人就十分嫉妒,至于周兴……他倒也清楚,周兴人品不好,名声更不好,跟那些人不在一个档次上。武承嗣担心来一个意志坚定,气质清高,甚至还可能是皇室贵族或者世家子被选出来去平叛,到时候立功了不就是挤占他们的生存空间吗?武坐在她的位置上其实将下面这些人的小心思看的很透,武承嗣之所以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主要是因为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岭南一致都有点化外之地的意思,属于大唐的领土却不太好管辖,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瘴气多,中原人到那里大多都会水土不服。冯家虽然叛乱但在武眼里也不算什么,她如今正积攒兵力意图出击吐蕃,把大军放到岭南去平叛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所以她按住了那些想要派兵的大臣,顺便还直接让骆时行可以便宜行事。如今交州没有刺史,数来数去整个交州能够支援广府的也就骆时行的手下。同时她也看看骆时行手下的“家丁”到底有多大的能力,之前逻盛控诉程敬微闯入王宫不过此时也有人怀疑问道:“岭南经略使纵然求救也应该让交州刺史调折冲府兵马前往,为何单单给北带县县令发信?”这是对骆时行短短几日之内名声大噪而看不惯的人,明明没什么本事,怎么他就出头了呢?好吧,从那首词来看,对方还有几分文采,但有文采者众,也没有他这么出风头的。这个时候吏部尚书,哦,这时候应该称之为天官尚书,毕竟朝廷已经改制。他站出来说道:“新任交州刺史正在前往交州的路上,只是不知如今到了什么地方。”亲,交州没有刺史啊,前前任刺史在第一次叛乱的时候弃城而逃,已经被岭南经略使给斩首了,前任刺史则是刘延,刚被贬为县令,也是因为交州叛乱。现在新任的刺史就算到了交州一时半会也未必能够捋顺交州的大小事宜,折冲府的兵他也未必调得动,更何况上次李嗣仙叛乱之时,因为冯子猷搞事情,折冲府的兵马都被叛军杀得差不多了。如今看来说不定这是冯家故意为之啊,至于冯子猷……那是机缘巧合被杀,否则指不定他在坑了折冲府之后还能逃回自己家。不过这么一数,就算是看不惯骆时行的人都有些无语了,岭南这个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怎么短短两年之内经历了三起叛乱?当然仔细一想的话,岭南那边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太平,小规模的打闹时常都有,只不过被扑灭的快,所以压根都不会惊动中枢,自然也不值得拿到朝会上来讨论。这几次则是有些特殊,甚至第一次叛乱的时候他们都没放心上。这样看来,如今的交州能够派出去的兵大概也就是骆时行手下的那三百人了。只是众人还是有些奇怪,岭南五管,有五个州呢,除了交州和广州之外,还有容州、桂州和邕州。广州如今是叛乱发生的地点,因为事发突然难以抵抗就算了,为什么不求援另外三个州呢?交州可是刚经历过兵祸啊。没人搞得懂岭南经略使的想法。实际上经略使的想法很简单他觉得程敬微和他的兵很厉害,是他见过最厉害的。虽然朝中在讨论的时候都是提的北带县令,他们更关注的是骆时行,然而在经略使那里,两次叛乱凸显出来的则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军官。就算是有经验的老将都未必能够次次以少胜多,并且还是大获全胜。一般都需要兵力几倍于对方才能做到以极小的代价拿到胜利。程敬微就不一样,只要他出现就能让经略使十分安心。至于其他州的将领,他跟那些人不能说是不熟,反正是没怎么见过他们带兵,也不敢将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当然求援信也还是发出去了。其实无论是骆时行还是程敬微接到信的时候都很无语,程敬微虽然说着要带兵去给骆时行出气,但后来骆时行痛骂冯家一顿之后,这口恶气出了一半便留住了程敬微,让他别轻举妄动。以前那两次叛乱朝廷没关注,他们偷偷摸摸的出去练练兵也不是不行,但如今大家都关注着这里,他们就别搞事情了。结果他们不想动也不行,经略使求援了啊。骆时行当时就很纳闷,广州到底什么情况啊?他们本地折冲府呢?折冲校尉呢?不带兵去平乱吗?其实问题就在这里,折冲校尉……他姓冯。这样就可以看得出冯家势大,折冲府的军官有一小半都是冯家人,他们牢牢把控着广州的军事力量,这也是经略使本人十分咸鱼的原因之一。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官位高也只能当个摆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