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揉去眸中的泪水,抬头看向林如海,只见他面容蜡黄,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子单薄的险些撑不住往日适身的衣衫。
这样狼狈又心酸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清雅俊朗的模样。
黛玉上一世已见过林如海弥留之际的模样,如今再见一次,仍旧痛不可当。
“好女儿,快别哭了,癞头和尚说你不能见哭声,否则难以平安。”林如海拉起黛玉,让她坐在床边,温声道:“你在外祖母家住了些时日,可还适应了?”
黛玉强忍了泪水,点头道:“都适应了,外祖母很疼我,兄弟姊妹也和睦。”
“那就好,从前还担心你在贾府过得不顺心,如今也算是让我放下心了。”
林如海看着泪花点点的女儿,纵然在坦然乐观,也不免生出一丝悲戚,叹息道:“我和你娘将你生下来,却不能看顾你,给你遮风挡雨,反叫你寄人篱下,实在是对不住。”
黛玉摇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怨不得爹和娘。”
林如海:“我大限已到,临走之时,务必要为你打点好一切,而能让我放心托付的,唯有你外祖母家,不知你此次回来,可有贾府中人跟随?”
“有,是琏二哥哥护送我前来。”
“贾琏。”林如海低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还算有些名声,让他护送你,也能看出贾府对你的重视。”
黛玉冷笑一声:“贾府究竟是重视我,还是重视父亲这些年攒下的钱财?”
林如海望着她,眉头微皱,“你怎么会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事实,相信父亲比我更明白这些事。”
林如海眉头皱的更深了,“除了我,这些话还说给谁听了?”
黛玉第一反应是翟南,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摇头道:“除了父亲,并无他人。”
林如海眉头一松,叹息道:“这话也太难听了些,仔细不要传到外面去。”
“话虽难听,却也是事实,就算传到外面了,咱们也不怕。”
林如海低声斥责:“胡闹!”
黛玉大为不解:“父亲为何要责怪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林如海俯身一阵咳,咳的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腑也咳出来似的,把黛玉吓了一跳,忙给抚着他的背,为他上下顺气。
“父亲息怒,是女儿言行无状。”
咳出许多血方止住了咳,外面有丫鬟端着水盆进来,为林如海擦洗了前襟的血渍方才退下。
林如海稍稍缓过气来,声音更轻了,“你说的是对,却也不对,你外祖母惦记咱们林家财产是真,可疼你也不假,你不可因这些事与你外祖母家起了嫌隙。”
见黛玉默然不语,他又叹道:“贾府已不复往昔辉煌了,哪里都需要钱财打点,若我长命百岁,自是不必送你去贾府,更不会将百万财产拱手让与他人,只可惜命运弄人,你母亲先走一步,如今我也不中用了,除了将你送入贾府,为父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贾府虽惦念着我手里的钱财,然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我纵然将钱财都留给了你,你一个女儿家,又有何能守住这笔钱呢?贾府若要,不如给了他们,也算换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黛玉苦笑道:“父亲为女儿筹划,女儿感激不尽,可这一次,女儿不想再进贾府了。”
“为何?”
“贾府是金丝笼,我是笼子里的雀儿,虽然看似锦衣玉食,却终究受制于人,半点由不得自己,外祖母虽疼我,可贾府一大家子,总免不了有些小人与我不对付,不说别人,单说琏二哥的媳妇王熙凤,便是个难缠的角色,几次三番针对我,险些让我吃了苦头。”
“什么?”林如海双目微睁,身体紧绷着就要起身,“竟然有人为难你!”
黛玉忙按住了他,“父亲莫气,女儿并未让她得逞。”
林如海仍是气的声音发颤:“我每月给贾府送钱财,他们竟然还敢为难你,真是岂有此理!你外祖母可知此事?”
“知道,外祖母已护下我了,父亲不必再担忧。”
林如海微微放松,重新仰靠在软枕上,面容仿佛在一瞬苍老了几分,“真是对不住我的女儿。”
黛玉握着林如海筋骨嶙峋的手,严肃道:“父亲,女儿将来势必要离开贾府,若是这样,您还执意将钱财留给贾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