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鉴容听了,明亮的笑容逐渐隐去。只留下一丝笑意在他的眼睛之中。他低下头:“陛下说的对。是小臣浅薄了。太子殿下,原谅小臣冒犯。”
北帝也笑了:“陛下说的好。华大人,你在小儿面前议论得失,有何不可?就如前天的走水之事,请陛下也不用放在心上。无心之错,也是有的。”他说这段话已经相当费力,但口齿仍然清晰。
他以肘支撑身体,一手指着华鉴容,问身边的温相:“此儿佳否?”
温相回答:“陛下,长江后浪推前浪,老臣这样的,也该考虑隐退东山了。”
北帝含笑看了一眼杜延麟:“可惜,你的女儿嫁给了言麟。朕——没有女儿。”一语把我都说乐了。这样,气氛才缓和下来。但因为北帝身体不佳。当夜的酒宴自然也不举行。我早早就回到了书房。
面前的奏折总是那么多,我叹了口气。天道酬勤吧!手拿朱笔写起批复,笔下行云流水,心头,却疑云密布。我并不是天生灵敏的人物。绝大部分帝王之才,都是平常。但我八岁即位,这些年也见识了不少。此次南北和谈,的确不太一样。且不论杜延麟的隐衷,莫名的火灾,温相的出现。就论北帝如残冬的健康状况,太子对我国的蛮横态度。万一北帝晏驾,新君登基。南朝,倒也该有些方策才好。自古说,礼不伐丧。我堂堂天子,自然取信于青史。只是,秋风匝起,我未雨绸缪,也是理所当然。
心中正有千千结。却闻得琴声。琴声悠扬,气韵流动。好比,凤,翱翔于千仞,龙,驾雾于云海,兰,幽芳于山谷。我向来爱琴,闻得此声,已猜出是那个男人在弹奏。他是随行的人,也该在此行宫之中。我寻声而去,想到静之待我,如朋友亲切。就命令侍从,停在御花园凌霄花丛之外。金红色的花朵开放正艳,我的锦瑟年华,却浪费于揣测他人的心机上。我苦笑着,独立在池塘中间的九曲桥上。
静之的琴声从池塘对岸的竹屋中缓缓传出。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是女皇,天下至尊。但我,终于失去了王览。世间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皇位,让多少人牺牲了呢?
正在此时,有人说:“嫦娥冷落广寒宫,陛下大约是寂寞了吧。”
我猛然回身,北帝太子立于我的面前。一股醉醺醺的气息扑面。我立刻转身就朝我的侍从们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跟上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在那里的深处,有一把匕首。自从王览死去以后,我经常带着这把匕首,甚至在我入睡的时候。我的天性,同每一个皇室出身的人一样骄傲,而又富有疑心。我们出生下来,就是不安全的。王览的死,使我确定了自己的不安全感。
忽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放开。”我说。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此刻,我倒没有觉得愤怒,反而是为北帝感到深深的遗憾。
“我又不是陛下的臣子?难道是嫌我不如那些男人漂亮吗?”他开玩笑的说。
如果我此刻大喊来人,那么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会流传出去。到时候,我和北帝都颜面无光。我无声的,把一只手探向袖子。
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划过,在我和他之间,剑锋闪烁着水蓝色的光芒。
剑似流星,华鉴容的眼睛,比剑刃更加冰冷。他站在我的身旁。手里的长剑指向虚空。他的表情,坚定如磐石。
北国的太子吓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华鉴容,你这是要弑君,还是要杀我?”
华鉴容嘴角一扬:“你,是谁?”
北国的太子冷笑:“我是北国的太子,而不是什么南国内宠。”他还没有说完,华鉴容的剑尖划向他的眉心:“你这是在诽谤北国的太子吗?月黑风高,北国的堂堂皇太子,会做出那样的事吗?”
太子踉跄着后退几步。似乎就要离开。可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却逼近了我们。
“是谁?”是个老人的声音,灯笼的光亮隔着花丛设过来。华鉴容来不及收剑。有一个人,忽然从花丛的深处侧身闪出,挥剑而来。两剑相碰,击出火花。霎那,照出的是杜延麟俊逸的脸庞。
同时,灯光也到了我们面前。
温相带着一大群北国的臣僚过来,我的随从们也来了。温相惊讶的向我行礼。同时喝斥女婿:“延麟,你在干什么?”
华鉴容抢着说:“因为听到琴声,我和延麟一时兴起,在此对月比剑。温大人,不要误会。”
杜延麟笑着说:“就是这样,陛下和殿下都是观战的。”北国太子回过神来,点头称是。
连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他们这样圆场。我点点头,淡淡的说:“各位随意,不用拘礼。”不愿意再看北国人一眼,我离开了御花园。那琴声,也在这时停止了。
华鉴容跟着我走来。他似乎很生气:“陛下,你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单独行事。很危险。”
我回答:“鉴容,你们北杜南华演戏起来,可真是默契。”
华鉴容一怔。他轻声说:“陛下,你这几年很用心机。”
“是吗?”到了屋内,我的头发都为露水湿了,我看着他,说:“我不得不用心机。我还会起杀机。心机与杀机,一字之差而以。鉴容,我说了相信你。但你也相信我,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信。只是,对于你的事,我忍不住要管。我不算蠢,是吧?但是,我只要碰到阿福,总是最蠢的。”他说完,自嘲的笑起来。
“臣戏演完了,退场。”
我看着他离去,他留给我的背影,永远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