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小师弟隔三差五凑到他身边,装着孺慕崇拜地对他说:“大师兄,你今天刚刚出现,就把那几个对我图谋不轨的坏人吓跑啦!你这样真的好威武呀,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将疤痕消去呀!”
要是鹿舟不答应,他就要闹,于是鹿舟前世也只能随着小师弟的性子,一拖再拖。拖到了后来,妖毒入体,那块漆黑狰狞的疤痕,就永远留在了他脸上。
所以前世最后,小师弟才会得意地说他又老又丑。
而前世师门众人,看着他的脸往往便要躲开些许,那眼底的嫌弃也做不得伪。就像如今的楚山一样。可怜他竟然没有留意过。
在对面,楚山见鹿舟极安静地顿在原地,像是在思索,一时不敢言语。鹿舟身上气度浑然,不知为何带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让他一时间也不敢打扰。
但他确实有点急迫。
乘风宗中,鹿舟操持着宗内大小事务。而楚山曾经是山下农户家的孩子,被送上乘云宗做杂役,一直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活计。后来被鹿舟指派了,去做管理库房与账目的杂役。他做事细致,这么久以来不曾出过什么大事,只是却经常不得不来求鹿舟,帮他解一些燃眉之急。
往日只要楚山前来,鹿舟挂心宗门,必定会主动开口问他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可今日他等了许久,鹿舟连点动静也没有,就好像……就好像没有往日那么为宗门费心了似的。
思前想后,楚山终究还是出声道:“大师兄,您快去看看吧,剑尊过几天就要回来了,宗主说这几日要查库。您要是去晚了,不知道会出什么纰漏……”
剑尊指的是乘风宗中唯一的化神真人,青玄剑尊。而宗主,则是鹿舟的师尊清暄真人。楚山搬出这两人来压鹿舟,于是病急乱投医了。
床上一身素衣的青年闻言,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楚山的方向。
那一眼平静如水,叠加上狰狞的疤痕,却让楚山觉得自己心底的隐秘全都被看穿了一样。
青年轻轻抬手,却没有动身的意思,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银色面具来,轻巧地掰成两瓣。他将左边的部分覆在脸上,面具反映着流光,巧妙地遮住了所有带着妖毒的抓痕。
做完这一切,鹿舟缓缓站起身,淡声道:“查便是了。以每个月查一次账目的频率,你不应当怕师尊加查这一次。”
楚山被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吓出了一身冷汗,双膝一软跪在鹿舟面前。
鹿舟瞟了他一眼。
楚山是他提拔上来的人,他最清楚这人的性子。楚山做事细致温吞,最适合核对账务。但也正因性子太温吞,常常犯懒。他给楚山定下每个月彻查一次账目的规矩,这人却往往拖到一年半载,逼到不得已时,才清查一次。
而这种时候,一些源头不可查的坏账、烂账,便不是楚山一人能处理得了的了。
每到查账时,往往需要鹿舟自掏腰包补足,而后还要东奔西走,彻夜不休,才能勉强将账目填平。
大师兄绝不会不管他的,次次如此,下一次便仍会如是——楚山一直这样觉得。
可这一次却好像不同了。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鹿舟都不打算再为他处理烂摊子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