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客厅的大门敞开着,墙壁上的挂历被突然闯进来的夜风刮得噼里啪啦作响。
金蠡在院子里?
他在那里做什么?
我心里疑惑,换了一套干爽的睡衣,慢慢的摸黑下楼,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夜,我能清楚的看得见门外渗入的一线浅浅的光亮。
靠着这点光亮,我毫无障碍的绕过了家里的每一件家具,悄无声息的来到门口。
漆黑的院子里,一条人影安安静静的坐在藤椅里,一点火星融入在夜的浓黑里,明明灭灭的,像一盏指明灯,尤为明显。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烟草气味。
金蠡竟然在抽烟!!
我从未见过金蠡抽烟!
即使他在那段肖夙辰病重,受我胁迫,不得不和我结婚的颓靡日子里,都没有沾染烟草。
“金先生……”我喊道。
藤椅上人影的红点一晃,马上熄灭在了黑夜里。
空气中的烟草气味更浓了。
“你怎么醒了?睡不好?下来怎么都不开灯?”金蠡一连串不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了过来,人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我的跟前,“还是又做噩梦了?”
“嗯,做了个不好的梦……”我老实回答。
同床共枕,他当然知道我最近被恶梦缠身了。
“怎样不好的梦?”金蠡问,他似乎察觉了我的精神还不错,便扶着我去了花树下的藤椅里,空气中的烟草味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
“也没怎样,”或许是理智被黑暗里的猛兽啃食、分解了,我原本不打算提的梦境,这一刻就有了说的欲望,“我梦见在老家的时候,被一个看不清楚面孔的人拿着一根很粗的木柴追着打,我很害怕,不停地跑,不停地躲,可是,不管我怎样努力的跑,怎么躲,只要一回头,那个人就出现在我的身后,挥舞着那根带刺的木柴,就要轮打上来……”
“别人都说,下半夜的梦都是反着来的,你梦见有人打你,其实是有人疼你。”金蠡别具一格的安慰我说。
我都要怀疑这个人其实是信神佛鬼怪的了。
“你怎么坐在这,也做梦睡不着吗?”我问。
金蠡似乎的确有心事,依稀在纠结,要不要对我和盘托出。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连夜风也偃旗息鼓了,只有草丛下的蟋蟀在肆无忌惮的狂欢。
“我也做了个不好的梦,”金蠡略显烦躁的伸出手,想去拿石桌上的那包烟,却猛然收回了手,大概意识到了身旁坐了一个孕夫,便自觉的控制住抽烟的冲动,嗓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带出一丝的空泛,“戚名,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我心里一提,关于金蠡常常复发的旧痛,关于兜兜的名字,这些一直被我刻意压在心底,不愿去正视的疑问,终于还是摊开摆放到了彼此的面前。
“记……记得……”我艰涩的回答。
“那个梦里……”话音未落,金蠡突然痛苦地吟呻了一声,黑暗里,我只看得见金蠡抱着肚子,头趴伏了下去,好像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金先生!”我吓了一跳,突然明白了金蠡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院子里抽闷烟了!
他一定是再次陷入了那个“旧痛复发”的梦魇里了!
在那个梦境里,金蠡死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之手。
身为当事人的金蠡,只要一想起自己被捅的那一帧画面,灭顶的剧痛就会啃噬四肢百骸,直至肉身彻底死去。
我不知道金蠡到底尝试了多少回死亡之痛,我只知道每一次,他都游荡在生死的边缘里。
而且这旧痛说复发就复发,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慌忙站了起来,伸手去搀扶金蠡,才发现只几分钟的时间,他的手臂已经湿涔涔的一片,明明他刚才扶我过来的时候,是干干爽爽没有一滴汗渍的!
“手……手机……”我惊慌失措的寻找起手机来,要拨打医疗救护电话,然而我的手机在卧室放着,而石桌上就只有一包烟,一只打火机,金蠡的手机也不在这里。
“我没事,不……不用打电话……”金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说的极慢极慢,仿佛每一个字节都缀了千斤坠,无法顺畅的说出来。
“可是,可是我怕……”我慌了神,虽然不知道金蠡到底承受的是怎样的痛,可我也能体会出那种痛是绝望的,无休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