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初雪看到了死掉的水鸟。
那是一只白头鹤。这种脖颈纤长,体态优雅的鸟儿有着灰黑色的飞羽,颈部则是纯净的白色,它们常常以小鱼、昆虫为食,有着十分温顺的性情。
这只鹤把喙紧紧地插进滩涂的泥地里,两翼在身侧微敛,看起来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除非发生意外,这种大体型的涉禽不会轻易死亡,而且还是在尸体如此完整的情况下。
季初雪眉头紧皱,白头鹤是联邦一级保护鸟类,目前的全部种群数量也不过七八千只。
每当初春,它们都会从温暖的南方迁徙到金州湾育雏,金州湾是联邦现存的最大的水鸟栖息地,也是更多候鸟长途迁徙路线的落脚点。
越往前走,看到的景象就越令人心惊。
每隔十几米,地面上都会出现几只鸟类的尸体。
里面有大雁、麻鸭、小天鹅、黑嘴鸥、黑腹滨鹬每一只鸟儿,季初雪都能熟练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这些尸体有些看起来完好无损,有些则羽毛散乱,肢体残缺不全,仿佛就像是被什么野兽食用了一部分。
“为什么?”她听到了自己喃喃的声音,“为什么这里会”
“因为贪婪啊。”
泥丸的声音理所应当地出现在耳畔,它从肩膀滚落到地面上:“雪绒,来看这里。”
滩涂的芦苇有一部分被踩得很实,就像一个小窝,在窝的中央,不知谁在里面放入了不少金黄的稻谷。
从南方迁徙而来的鸟儿,在落地之后必定又饥又渴,抵御不住食物的诱惑。
然而鸟儿们不会知道,在稻谷的中央,还有大量被拌入致命药物的紫色毒饵。
“呋喃丹,你还记得吧?一种剧毒的毒药。”泥丸橙色水晶般的眼睛盯着一只还未彻底断气的豆雁,“普遍用于农业杀虫,当然,用来干点别的也可以。”
豆雁的翅膀僵硬,眼睛暗淡,看起来马上就要活不成了,见到人类前来,还警惕地尽力挣扎着,想要把自己藏在芦苇里。
季初雪连忙上前几步,去查看鸟儿的状态,豆雁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将小而温热的头颅无力地贴在她的掌心。
在看到喙部反流出来的粉色黏液时,她的心中一沉。
曾经的父亲偶尔会和她讲述自己的工作,但自从妈妈明确表示过对这份工作的厌恶时,父亲便很少在家里提到了。
但季初雪仍然记得,救治抗胆堿类农药中毒动物的解毒方法以及偷猎者惯用的手段。
即便是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过的场景,在亲眼所见之后,却依旧如此令人心惊。
“我需要一针阿托品。”
季初雪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迅速地飞了起来,在芦苇荡的低空逡巡:“这些药才刚下不久,那个人现在一定还在这里。”
为了能把手里的猎物卖个好价钱,偷猎者都会在手里准备对应的解毒剂。
活着的野味送到饭店里,价格远比死了的更高,更有些大老板不惜豪掷千金去品尝这些美味。
“泥丸!”少女的声音里蕴含着强压的怒气,“告诉我他的位置!”
“收到。”毛团状的妖精像一只金色飞贼,灵巧地掠到前方。
只过了十余分钟,它便在前方远远报告:
“在这儿。”
季初雪一并听到的,还有阵阵虚弱的呼救声:“救命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一个脸色黧黑,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平躺在泥地里,此时正直大潮,潮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膛,将一身棕黄的劳保服浸得湿透。
他拼命挣扎,却好像今早喝了大酒的缘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任凭怎么尝试也起不来。
眼瞅着潮水就要漫过口鼻,中年男人满脸绝望,只能大着舌头,尽力向周围呼救。
季初雪低垂眼眸,看到他身边还有两个印着化肥字样的尼龙编织袋,里面装得鼓囊囊的。
中年男人同样看到了漂浮到天空中的少女,他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眼前的场景实在超乎了他的意识,但随即男人心中就弥漫出一股狂喜。
不管此时来的是人、外星人,还是神天菩萨,只要能有人来帮他一把,怎么样都好!
于是他便高声大喊:“姑娘、姑娘,救救我!我实在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