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裹挟着砂砾和雪沫,呜咽着刮过连绵的军帐。时已开春,但这片土地依旧看不到半点绿意,只有无边的枯黄与灰暗,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跳动,映照着王子腾阴晴不定的脸。他穿着厚重的貂裘,围坐在火盆旁,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信纸是特制的,上面的字迹他熟悉无比,正是北静王水溶的亲笔。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如惊雷,在他心头炸响:“王兄台鉴:京中局势波谲云诡,陛下猜忌日深,贾府渐成气候,东南小胜,恐助其势。”“兄手握重兵,远在边陲,实乃天赐良机。羌患虽急,然非心腹之害。”“望兄审时度势,行‘养寇自重’之策,勿求速胜,稳扎稳打,将叛军压制于陇西一隅即可。”“如此,兵权在手,进退自如。待京中大变,兄挥师东进,从龙之功,岂在话下?他日裂土封王,亦非妄想。慎之,密之。”“养寇自重……从龙之功……裂土封王……”王子腾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刺骨的寒意,同时在他胸腔内冲撞、交织。裂土封王!这是何等诱人的前景!他王子腾蹉跎半生,汲汲营营,所求不过是光大王家门楣,手握权柄。若真能助北静王成事,自己便是开国功臣,届时,什么贾府……都将被他踩在脚下!这诱惑太大了,大得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然而,他目光扫过帐壁上悬挂的西北舆图,那上面标注着敌我态势,一个个代表羌人叛军活动区域的红圈,刺得他眼睛生疼。稳扎稳打?压制于一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烽火将继续燃烧,意味着那些依附朝廷的村镇将不断受到袭扰,意味着他麾下这些儿郎,将在这苦寒之地无休止地消耗下去,不知有多少人会埋骨他乡!他想起昨日巡营时,看到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冻得满脸通红,却还在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矛,眼神里带着对回家的渴望。他也曾是行伍出身,深知士卒之苦。“大帅,”帐帘被掀开,一股寒气涌入,副将郭韬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前锋营探报,发现一股约三千人的羌骑,正在黑水河谷一带集结,似有袭扰凉州粮道的意图。末将请令,率本部五千精骑,趁其立足未稳,连夜奔袭,定可一举击溃!”郭韬是皇帝派来的将领之一,作战勇猛,求战心切。王子腾心头一跳,黑水河谷……若按北静王之计,此刻正该是“养寇”之时,放任这股羌骑活动,甚至佯装失利,让叛军气焰更嚣张些,才能显得他王子腾“不可或缺”。但他看着郭韬那充满战意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却有些难以出口。他沉默着,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黑水河谷的位置摩挲着,久久不语。郭韬有些疑惑,催促道:“大帅?机不可失啊!若是让这股羌骑断了凉州粮道,大军补给堪忧!”王子腾深吸一口气,他不能答应郭韬的请求。一旦快速剿灭这股有生力量,叛军元气大伤,他还如何“自重”?北静王的大业怎么办?可他同样不能完全放任。凉州粮道至关重要,若有失,他这征西大将军第一个要被问罪!而且,皇帝那冰冷猜忌的眼神,如同实质般在他身后凝视着。他毫不怀疑,自己身边绝对有皇帝的“影卫”,那个叫袁锋的侍卫统领,看似低调,那双眼睛却偶尔扫过他时,带着审视与冷漠。若自己表现得太过无能,甚至有意纵敌,恐怕那袁锋立刻就会有所动作!他不能冒险!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悬崖!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一边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诱惑,一边是麾下将士的性命和头顶悬着的利剑。忠君?那个对他充满猜忌的君主,值得他效死吗?爱国?这江山若是换了北静王来坐,难道就不是大周的天下了?可……那些信任他、跟随他来到这苦寒之地的士兵呢?他们何辜?良久,王子腾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他指着舆图上黑水河谷旁边的一处隘口,对郭韬道:“郭将军求战心切,本帅知晓。但羌人狡诈,黑水河谷地势复杂,恐有埋伏。你率三千兵马,不必求全歼,前往落鹰隘设伏。”“若羌骑果然来袭扰粮道,必经此地,你便半路击之,将其击退即可,不必深追。稳守隘口,确保粮道无虞,便是大功一件。”郭韬一愣:“大帅!三千人……只是击退?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末将愿立军令状,五千精骑,定能全歼……”“执行军令!”王子腾声音一沉,不容置疑,“记住,稳扎稳打,勿要贪功冒进!西北战事,非一日之功,保全实力,步步为营,方是上策!”郭韬心中虽有不甘和疑惑,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领命:“末将……遵令!”转身大步离去,帐帘落下,带起一阵冷风。帐内重新只剩下王子腾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他无力地坐回火盆边,将北静王那封密信凑到火焰上,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他选择了一条看似最稳妥,实则最危险的路——既不完全剿灭,也不放任自流。他要将这股叛军,如同熬鹰一般,控制在手心。既让朝廷觉得离不开他王子腾坐镇西北,又让北静王看到他的“合作诚意”,同时,更要小心翼翼地避开皇帝那敏感的神经和背后的刀斧。“养寇自重……”王子腾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水溶啊水溶,你倒是好算计。可这寇,岂是那么好养的?一个不慎,便是玩火自焚……”:()红楼之老祖宗自救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