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阿娘去世那么多年,她心中都未能释怀,更何况亲眼瞧见自己的老师与挚友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她假装没有瞧见他眼底浮出的泪光,拍拍他的背,“时辰不早了,睡吧,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他见她要走,捉着她的手,问:“你去哪儿?”
她道:“你今夜累了,不宜挪动,我去你房里睡。”
他不肯松手,“你昨日说喜欢那时的我,是真的吗?”
甘棠沉默片刻,道:“那种喜欢,又不是过日子的喜欢。无论如何,今晚还是多谢大人来救我。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大人也应该要向前看,我亦如此。”
言罢起身离开。
眼看着她就要跨出门槛,顾雪臣想起赵钦的话,脱口而出,“宝宝又动了!”
果然,这句话绊住甘棠的脚。
她立刻折返回来,伸手抚摸着他的小腹。
也不知是不是腹中胎儿感知到做父亲的心意,甘棠果然感受到掌心处有微微的鼓动,心里又惊有喜。
他趁热打铁,“宝宝今晚也受了惊吓,你就当陪陪他她,今晚留下来。”
甘棠正犹豫,又听他道:“我知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也知晓你不会再原谅我,可宝宝总没有错。”
甘棠冷哼一声,“大人能明白这个再好不过!”
他“嗯”了一声,赶紧让出位置。
甘棠才躺下,他立刻将自己的胳膊垫在她脖颈下,另一只手卓着她的手搁在自己小腹上。
这也就罢了,还顺势将自己的腿搭在她腰上。
甘棠抽出他的手臂,推开他的腿,“睡觉就睡觉,大人搭过来做什么?难道不觉得热吗?”
“不热,”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蒲扇,“你若觉得热,我帮你打扇子。”
屋子里本就搁了冰,混合着淡淡蔷薇香气的凉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甘棠想起从前暑热时,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是这般拿扇子替她这样扇着。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现在那么多话,甚至只要她不主动开口,他几乎一夜都不同她说一句话。
她忍不住问:“大人是因为变成女人,才变得这么多话?”
他手中的扇子停顿片刻,问:“我如今很多话吗?”
她“嗯”了一声,“特别多。”
她从前特别多话,只要同他在一块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如今想想,怎么那时就没有想过顾雪臣会觉得自己烦呢。
他问:“我让你感到厌烦?”
其实甘棠并没有觉得厌烦。
只是他只要一同她说话,她就忍不住想要同他讲话。
讲完之后在心里又十分后悔,觉得二人都已经和离了,不该同他说那么多话。
于是她违心道:“有一些。”
这回他不再说话。
甘棠松了一口气,才阖上眼睫,他突然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从前我总觉得咱们要过一辈子,所以好多话留着慢慢说,如今我怕再不同你多说两句话,以后就没机会了。”
甘棠假装没有听见。
良久,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语气轻的,就如同当年雪夜里那场轻飘飘落下的雪。
这一夜,也不知是不是太累,甘棠睡得很沉。
次日一早醒来时,望着几乎是睡在自己身上的“女子”,伸手轻轻将他推到一旁去,起身出了屋子。
天刚灰蒙蒙亮,花草扶疏的院子里站着一瘦瘦小小的绿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