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啊——!去放烟花啊!”周屿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傻笑了一晚上。玻璃上忽然映出一张放大的肥脸,把他吓得一激灵。“卧槽,司邦梓你他妈大过年的怎么还装神弄鬼的啊?”“走不走啊?放烟花去啊——”“放什么烟花啊?大过年的,看春晚啊!”话刚出口,周屿才反应过来,“放烟花”是他和司邦梓少年时代的暗号。一到过年,相约着去网吧通宵,就说去放烟花。“春晚有什么好看的啊?无聊的要死,一起去放烟花啊!”和周屿一样,司邦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大学生了。上网,早就不再是什么需要偷偷摸摸的事了。于是胖子腰杆一挺,声音更大了几分,熟练地掏出了这些年他“拿捏”发小的绝招:“去上网啊!我请客!”话一出口,他又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位,已经是能上报纸的游戏公司老板了。他,不差钱。司邦梓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周屿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而电脑里,传来了清冷少女熟悉而又平静的声音。“嗯?周屿你那边卡了吗?”司邦梓一听,立刻自知无趣,摆了摆手,一脸“算我多余”:“算了算了,你陪对象吧。王浩森已经开好机在九州等我了,我先走了。”胖乎乎、圆滚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又安静的街道尽头。他就这么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到了九州门口。哪有什么已经开好机的王浩森,这家伙早就被今晚突然和好的女朋友一个电话给喊走了。再早一点,原本约好的那几个朋友——不是被家里人叫回去守岁,就是被拖去凑“三缺一”。最离谱的是,有个人家的狗走丢了。大过年的,一家老小全体出动,满城找狗。司邦梓站在九州门口,看着里头灯火通明。机器全亮,人挤着人,坐得满满当当,键盘声、鼠标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火朝天。可他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转身走了。兜里揣着厚厚一叠压岁钱,明明沉甸甸的,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花。以前上网要偷偷摸摸的时候,一呼百应。现在光明正大可以去,溜达一天喊不到几个人。司邦梓觉得很郁闷。拐过一个路口,有家南杂店还亮着灯。“老板,一瓶可乐,一包浪味仙,多少钱?”“5块。”“喏。”“没有零的吗?”司邦梓拽着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摇了摇头。老板手忙脚乱找钱之际,他瞥了一眼里头正在播春晚的大屁股电视机。李宗盛刚刚上台,正准备唱《真心英雄》。这是今晚的倒数第三个节目。好巧不巧的是,这是一首司邦梓也很喜欢的歌。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他不自觉就跟着哼了起来。【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来,找你的95。”“谢谢。”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地面照出一道道长影,远处偶尔有烟花炸响,转瞬又归于寂静。司邦梓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哼着哼着,忽然想起了一个许久未见,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老朋友——学人京。要是他在就好了,至少今晚,上网的搭子是不缺了。想到这,他拿出手机,打开了qq,点开了那个三人小群。【菠萝鸡腿堡:兄弟们,新年快乐啊!】发完,他才看到几分钟前,已经有一条祝福了。【天才岛屿:金牛踏雪报春来,五谷丰登福满宅。愿君新岁:深耕岁月,终得硕果;步履铿锵,万事顺遂——新年快乐!】司邦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老周是从哪儿抄的?”摇了摇头,顺手把这条祝福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另外几个人。甚至他妈直接复制、粘贴在这个小群里又发了一遍!——明目张胆的抄!“也不知道罗京这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啊?”“这么久了,不声不响的。”“连个新年祝福也不给义父发,真是翅膀硬了。”“不过,部队的年夜饭应该很不错吧?”一边唱,一边感慨,一边走。不知不觉,司邦梓走回了家。而家门口的台阶上,不知何时,静静地放着一封信。信封有点皱,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辗转来到这里。拿起来一看,一封从西藏日喀则寄来的信。司邦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急着开门进屋,就这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借着几分月光,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完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烟花已经散尽,今晚的临安,罕见地能看见星星。“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而此刻,远处的远处,唐若琳家的客厅里,同一首歌,也从电视机里流淌出来。“你说说!你说说!大过年的,就是要气我们是不是啊?”“哎呀,你大过年的,非要和孩子置什么气啊?”“我置气?我和她置气?是她要气死我啊!工作都两年了,介绍了这么多对象,一个都不去见,连qq都不加!我倒想问问,她到底想干嘛啊?”“孩子不想处对象,这很难理解吗?”“年轻就是资本,就是本钱啊!现在她还能挑,过两年人老珠黄了,相亲都没人上门了!”“那你可别这么说我女儿!”“你看看小徐,和若琳关系那么好,就是听了父母的话,现在夏天都要当妈妈了,多好呀!”“我真不理解你,一天天的,为什么一定要赶着把你亲女儿嫁出去?”“唐国忠,不嫁出去你养她一辈子啊?!”“”客厅里,争吵声一阵接着一阵。李宗盛的歌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和父母的声音混在一起,断断续续。房间内,唐若琳坐在书桌前,脸埋在手臂里,额头抵着桌面的玻璃。玻璃底下,压着这些年她亲手做的手账、书签,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那是她生活里为数不多、可以反复确认的乐趣。可今夜,这些东西给不了她任何安慰。因为她刚刚和亲妈大吵了一架。准确地说,是她沉默,而母亲一刻不停地在说。起因,不过是她拒绝了二姨介绍的对象,又拒绝了三婶介绍的对象。其实,她们没有恶意,她知道。她们是为她好,她也知道。介绍的对象,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她都知道。只是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什么对象、什么未来,她都暂时不想去想。唐若琳一直觉得,自己像个躲在壳子里的人。外头看起来冷淡、疏离,壳里面,却是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在意的自己。她只是暂时不想让任何人闯进来。可为什么,偏偏是最亲近的人,非要把这层壳撬开不可呢?门外的争吵声,终于慢慢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轻缓的敲门声。老父亲走了进来,递来一个信封:“白天有封你的信到了,一直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给你。”顿了顿,又道:“你妈就是那个脾气,别往心里去。”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把门带上,走了。唐若琳低头,看向信封。地址陌生而遥远——西藏。英语老师也好,语文老师也好,总有一门看家的本事:只要看一眼字迹,就能知道是哪一个学生写的。唐若琳也不例外。尽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在正中间,是一行熟悉而端正的英文字迹:“happynewyear!bestwishesforyou”和去年跨年夜,她收到的那张贺卡上一模一样。不仅是每一个字母,更是每一处落笔的轻重。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然后,拆开了这封信。【再没有恨,也没有了痛】【但愿人间处处,都有爱的影踪】“小屿,小屿,小屿——”“来,这里有封你的信,下午我去买酱油的时候遇到邮递员给我的。你一直没出房间,差点忘记给你了。”客厅里,春晚还在放,李宗盛仍在唱着那首《真心英雄》老母亲穆桂英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鼾声和歌声,一向是老周家除夕夜后半程的固定背景音。“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周屿也不自觉跟着哼唱着,接过了老周递来的信封,低头一看。——西藏,日喀则。他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可当目光落到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字迹时,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电视里,李宗盛继续唱着:【用我们的歌,换你真心笑容】【祝福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信纸展开——[老周,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年了吧。][除夕那天我要执勤,没办法给你们发新年祝福了。所以我提前两个月写下了这封信,托战友带到日喀则,再从那边寄出去。不知道路上要多久,希望能赶在除夕前到你手上。]“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西藏,阿里。星空之下的少年,迎着风雪也在低低吟唱着。罗京并不知道今年的春晚也唱了这首歌,只是单纯因为他很喜欢这首歌。最爱,没有之一。[我现在在西藏的最西边,再往西就是新疆、印度那边的地界了。],![说实话,我来之前在地图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后来班长告诉我,我在的地方也是最西边里的最西边,咱们这个连队,周围方圆几十公里都没几户人家。]零下二十度的除夕夜。没有烟花,没有春晚,没有年夜饭的香气。只有风。裹着雪粒子,横着刮过来,刮在脸上,像细沙打在皮肤上,生疼。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声音。偶尔会伴随对讲机里夹杂无线电流的声音。“二号点位,正常。”[班长说咱们在这当兵,头上有六把钢刀:暴风雨、泥石流、雪崩、滑坡、洪水、缺氧。][这里不像电视里拍的那么壮阔,更多是平静、重复,每天出操、巡逻、站岗、睡觉。][但是我觉得待在这,比待在临安自在多了。][不过高原的天是真的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我有时候站在哨位上看远处的雪山,会忽然想——临安现在是什么天气?你们又在干什么呢?]冬夜里的阿里,荒原寥廓,仿佛被世界遗忘。四周是山,是雪,是一望无际的黑。远处,驻地的窗户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黑夜里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罗京走着走着,抬起头。在海拔五千米的极高处,星垂平野,苍穹近在咫尺。密不透光的星群铺满了整片天幕,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他生出一股错觉:——自己并非在仰望,而是正只身伫立在万古群星之中。[老周,这里的星星是真的很漂亮,比之前在太子尖,你领我们去看的漂亮很多很多。][如果你在这,也许每天都会很兴奋吧。][不过这里林同学是没法跟你来的,对她来说太远也太冷了。]罗京就这么站着,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直到风又刮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走。咯吱。咯吱。咯吱。“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哼着不着边际的旋律。罗京看了一眼时间。23:59:59。[其他的也没什么特别事情,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在这边一切都很好,挺开心的。][希望你们也是,一切都好。][兄弟,新年快乐,替我多喝点多吃点。][扎西德勒。罗京。]这种高原,尤其是在暴风雪里的夜晚,其实并不适合大口呼吸。冷空气灌进胸腔,肺部就会发紧,这很难受。可罗京还是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一望无际的星空,几近于无声,低低道:“死胖子,新年快乐!”“老周,新年快乐!”“唐老师,新年快乐!”周屿放下了信,笑骂了一句:“新年快乐啊!”“我们三最有出息的,就是你这沙师弟了!”司邦梓仍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他拉开可乐的拉环,灌了一大口,一饮而尽。随即,打了好几个嗝,呼出几口浊气:“新年快乐啊!”唐老师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她把信折回信封,和那些她珍爱的“小玩意儿”一起,压在了书桌的玻璃之下。随后抬头,看向窗外远方隐约炸开的烟火。“新年快乐。”“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神州万里同怀抱——”“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观众朋友们,现在是北京时间零点整!”“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让我们共同祝愿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零点的钟声,如期而至。华夏人民真正意义上的2009年,来了。这一刻。有人在门口喝着可乐,有人在灯下读信,有人在雪原仰望星空。也有人,早早坐在电视机前,在春晚的歌声里,做了一个很长、很暖的梦。而同一首歌,在不同的地方,慢慢唱完了这一年。:()重生:校花真是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