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越是急案大案,越得稳着来,且事牵两位士家子弟,他更是要慎之又慎,免得将自己砸进去。
县丞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延后再审,于是将先前师爷说得话改了改,又说一遍,说得郑重:“此案疑点重重,牵连较广,暂且将疑犯王八德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说完,顾及到王蓝田的身份,抬眼望向堂中站得笔直的少年:“王公子,可有异议?”
“大人英明,在下哪还能有什么异议。不过,”王蓝田拱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大人应允。”
“且说来听听。”
她垂眼看向八德:“这小仆自幼就跟在我身边,没怎么离开过,如今因疑案身陷囹圄……还请大人给我些时间,让我再陪他说说话。”
县丞拧了下眉头,这要求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凶杀案的嫌疑犯在案情审定结案前,是不能与案件相关的人有联系的。
更何况大门外还有那么多观审的百姓,若是开了先例,以后他还怎么当余杭的父母官?
他正欲拒绝,却被师爷扯了一下袖子。
师爷冲他挤眼,小声说了两个字:“卖好。”
虽说王蓝田只是太原王氏家的小辈,但若能顺势向其卖个好,于他们而言利总归是利大于弊的。
县丞瞬间展了眉头:“可以!不过时间不可太久。”
说着,他扬起惊堂木一敲:“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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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内已无戏看,集聚在门口的熙攘人群紧跟着也就散开了去。
人潮涌动中,立着一个颀长身影,白衫黑色长襦内垫红衬,他勾挑着剑眉,招手唤来身旁的随侍,吩咐了几句,就见随侍急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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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大堂留下了三个值守的站在门口等着,王蓝田松了口气,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客栈纠缠的小童、莫名出现的书箱和钱匣、长街驾马撞人、医馆因急症病逝的会稽孔仪,以及县衙的逮捕令和王八德前后不一的证词……
她思及八德的状态极不佳,便打消了追问小童之死的念头,她蹲下身子,抬手轻拍王八德的肩膀,出声安抚他:“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这几日先委屈你在牢里,等……”
“公……公子!”他倏忽抬起头,打断她的话,嘶哑着嗓子喊她,随即,挪开身子,朝她哐哐叩头,“八德真没有杀人!公子,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八德不想死!”
他情绪激动,磕头力度之大,两三下砸的额头青紫,速度之快,连王蓝田立刻伸手去拦都没拦住他。
王蓝田说不出自己此时的心境,或许是怒、或许是哀、或许是怜,更或许是怒大于哀大于怜。
她有种怒其不争的悲哀感,平日里教他的那些,一遇急事全抛之脑后,只知下跪磕头,她从牙关里咬出三个字:“王八德!”
闻得这一声喊,王八德磕头的动作一僵。
王蓝田见机扣住他的肩膀,神色微沉:“别我还没把你捞出来,你就自己把自己糟践死了!”
王八德瘫跪在地上,双撑着地,额上顶着淤青色的包,脸上挂着斑驳的伤痕,涕泗横流:“公子,八德真的不想死。”
声音凄婉哀绝,闻者欲落泪。
“不想死就好好养伤,我定全须全尾的将你带出来的。”她从怀里拿出方帕子,捂住他的嘴,“把脸擦干净了。今日教你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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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
“这事牵连孔、王两家,若真的没法子了,您肯定得选一方吧?”师爷焦急道。
县丞拍拍桌角,沮丧道:“我选什么?我能选什么?选王得罪孔,选孔得罪王,这就是个死局!”
师爷捏了下胡尾,突然想起王蓝田在堂上提到的阴谋论,眼中陡然一亮:“大人,今日本是休沐,若按平时无论事件大小都得等假过了才升堂审理。
“可此案发生正巧赶在秋后朝廷巡查官员下巡的时间段,而大人您又刚好得知这段时间巡查官在杭州附近。
“所以不敢怠慢此案,衙门甫一呈报,您就开堂审理,结果莫名牵扯上了孔、王两家……太巧了!这一切都太巧了!”
经他这么一说,县丞也觉得今日的事情巧合的有些荒谬,师爷继续道:“这事要只是死个随从仆人倒也好办,可偏偏还死了个公子,且是会稽的孔仪!会稽孔氏面门衰祚薄,到这一代也就只有两位小辈,孔家定不会轻易放过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