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几天,虽然天气很冷,荷沅还是和宋妍一起骑车去种猪场上班,因为两人对工作环境越来越熟悉,她们两个已经被分开各自安排吃重的工作,荷沅背后笑称这是剥削廉价劳动力,但到了种猪场还是做得很勤快。
这天荷沅才给小猪耳朵打上标签,便被人事科的高科长叫了去。高科长是个看上去有点硬的中年妇女,丈夫早逝,留下一个儿子,她独立带儿子过了好几年,两鬓已经飞霜,是个让人敬畏的人。高科长进屋就给荷沅倒了杯水,亲切地让荷沅座下,这才微笑着道:“小梁啊,你来我们种猪场那么多天,我们都很喜欢你这个孩子,今天请你来,想问问看,你是本地人,有没有让父母帮你找好单位了?”
荷沅因为宋妍是有备而来,所以她一听高科长的话,便明白高科长可能是在试探她的反应了,不知道她进种猪场的话,会不会挤走宋妍?所以她只有回绝:“有啊,我一进四年纪,我爸妈就到处给我找工作了。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给我找的是哪一家,挑肥拣瘦的。”
高科长理解地笑道:“那是,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急,这可是关系到孩子未来和前途的大事啊。那么,小梁,你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单位?”
荷沅忙道:“我只想要轻松一点的单位工作一年,然后考研,我还是喜欢读书。”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最怕再读这个专业。但为了宋妍,只能撒谎。
高科长有点失望,谁喜欢招来的是个一年后就飞走的人呢?不过她还是很和气地与荷沅说了不少大学生分配程序上的问题,荷沅也好奇地打听了个清楚。
下班时候,天色早就很暗了,荷沅与宋妍骑车出来,出了大门,见左右无人,荷沅这才拉下围在嘴边的围巾,问宋妍:“宋妍,人事科的高科长与你谈话了没有?她今天与我说了,好像是要我分配来种猪场的意思,我不知道她手头有几个名额,怕只有一个,你不是想要吗?所以我推说要考研究生,把她吓回去了。你呢?”
宋妍呆住了,好久才道:“没有,我今天下班前还见过她,但她没有跟我说。看来她不要外地大学生。”
荷沅忙道:“宋妍,你别先否定,她或许想先找我这转档方便的,然后再找你呢。刘军平不也是外地大学生吗?说明他们不是不要,但是想招要招方便的。而且今天她既然和我谈,不会是无的放矢,肯定说明种猪场要人,所以宋妍你不能自暴自弃,一定要想办法找高科长解决。我刚刚问高科长了,招外地大学生确实麻烦了一点,他们得到人事局要指标。但我想这些事情肯定都是高科长在办的,只要她愿意辛苦一点跑人事局要指标,你的分配应该没有问题的。”
宋妍翘着嘴呆了半天,这才道:“我可怎么才能给高科长一点动力啊。我想走后门,可是我又怎么才能走后门呢?要怎么才能打动高科长呢?你看她是那么厉害的一个女人,我见了她都不敢说话呢。”
荷沅忙道:“你请刘军平帮忙啊,他是你老乡,你进去勤工俭学不也是他介绍的吗?”
宋妍大大地叹息了一声,道:“荷沅,你不知道,刘军平想追求我。我这回要是请他帮忙的话,能没有表示吗?可我还是惦记着老莫啊。老莫前几天还在信中说他一定拿了博士就回来。你说,我是要户口和饭碗还是要爱情?”
王是观也曾说过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而这种事荷沅也算是吃够味道,所以她只有道:“我不知道。但元旦过后学校有招聘会,你要不先看了再说?”
宋妍苦恼地道:“哪儿都是优先招本地人的,去年也是这样,你不用关心这个,所以你不知道,我们一个宿舍楼的一个外地生即使降到想去中学教生物,都没接收单位呢。否则你说我在种猪场费那么大劲干吗?这世道真不公平,不公平透了,我们边远农村来的学生就跟二等公民似的。”
荷沅听着替宋妍难过,但她又没办法,以前还可以求祖海帮个忙,但现在她还哪敢找上祖海?她想了半天,才到:“宋妍,你说送高科长一点礼物好不好?没办法也只有走后门了。你什么时候下班跟着高科长走,到她家再说。”
宋妍眼泪都下来了:“荷沅,我也想啊,但是不知道要送多少才够,万一不够,还被她扔出来,那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而且送了高科长,你说还有没有必要送别人?他们都是工作的人,我们怎么送得起?”
荷沅想了想,道:“我有一只收录两用的随身听,是香港人来的时候送给我的,我不喜欢塞着耳机听东西,你拿去送高科长吧,其他你自己想想办法了解一下。”
宋妍说了个“谢谢”,后面就没话了,一路只是哭。荷沅又急,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骑在宋妍外面,免得她哭得激动撞到车子下面去。好不容易到了学校,荷沅忙给宋妍打来饭菜,看她吃了几口,这才回家。
到了安仁里,见有人带着木雕站在门外,荷沅这才想到帮安德列订的木雕,忙付了余款,请来人帮她扛进院子。然后翻箱倒柜找出安德列的名片,给他打电话。安德列听了非常高兴,刚接电话时候还有点四平八稳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他说立刻过来。
荷沅便自己做了个荷包蛋,简单吃了一顿。没想到等了半天安德列还没来,却等到他的电话:“梁小姐,我迷路了,你那个地方到了晚上我就没法认出来。我明天白天过来行吗?”
荷沅笑道:“我明天上午要上课,下午要勤工俭学,白天都不在,不如你现在等在你给我名片上的房间,我把东西送上来。”
安德列忙道:“这不好,那么多东西你一个小姐怎么拎得动?要么我周末过来?”
荷沅笑道:“嘿,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多想早一步看见可爱的木雕,我也很想快点把东西交到你手上,完成一个任务。没关系,我会叫三轮车装过来,我不会用什么力气。你等我啊。”
安德列听了哈哈大笑:“好,谢谢你,我等着你。”
荷沅放下电话,忽然想到,会不会扛着这么一大堆木器进去五星级饭店,很有衣冠不整的感觉,不知道会不会被拦在门口的人赶出来?对着拿麻绳捆的木雕犹豫了好一阵,这才灵机一动,换上齐整的衣服,上面是一件一手长的黑色呢大衣,下面是一条灰色的毛料裤,又围上红黑格的围巾,一看就不像土人,这才出去叫三轮车来。这回没办法,只有坐三轮车了。
没想到换衣服的顾虑是多余,安德列非常体贴地等在了外面。荷沅也根本就不用拎那些木雕,自有行李生推了行李车过来接手。看着行李生往行李车上装木雕,荷沅对穿得很少的安德列道:“我这儿把价钱跟你算一下了吧。”
安德列微笑道:“你帮我那么大的忙,请允许我请你喝杯咖啡。我们先上去看看木雕行吗?”
荷沅忽然想到,对啊,还要验货呢。忙道了声“好”,跟安德列上楼去。进了大堂,一下温暖起来,安德列看着荷沅,笑道:“越看你越不像学生,你几年级了?大学还是研究生?什么学校?”
荷沅说了她的学校,“我四年纪大学本科,你是不是说我穿的衣服有点老成?因为我担心拿着两大捆东西进来被人拦在外面,所以我只好换衣服,我路上还想好了呢,问起来我就说我是来送样品的。”
安德列看着荷沅笑,“你很会动脑筋,而且人也很好。那天我看见你放一群孩子们参观你的房子,见他们大玩你的抽水马桶,你还笑嘻嘻地送他们走,虽然有点哭笑不得,但已经是很大度了。”
荷沅笑道:“那些孩子多好玩啊。不过我的房子也不是天天开放的,正好那天被你看到,你就以为我是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