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望着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好。那孤就告诉你,你要做的事。”他放下茶杯,从桌上那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推到钱文彬面前。“工厂的督检处,孤打算设在车间旁边,专门负责三件事。第一,查验产品质量。凡出厂零件,须经督检处逐件检验,合格者盖印放行,不合格者退回返工——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哪里不合格,一笔一笔记清楚。第二,核验物料进出。凡进厂原料、出厂成品、甚至卖掉的废料,每一笔都要核对单据、清点数目,账物不符者,立即上报。第三,监督工匠操作。该戴手套的戴手套,该上油的上油,该停机的停机,不能由着性子来。在岗工匠,定期抽查操作规范,违规者责令改正,屡教不改者报请辞退。”钱文彬接过那份文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不是“加强质量管理”这种空话,而是“每日抽查零件不少于二十件,合格率低于九成需上报”这种实在话。他看完,合上文书,抬起头。“臣接。臣只有一个问题。”“你说。”“督检处的人,是臣自己选,还是殿下指派?”胤礽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可以推荐人选。督检处的人,既要懂技术,又要不怕得罪人——这种人不好找。你若有人选,报上来,按规矩走考选。该考核的考核,该核验的核验,一层一层过。过得去,就用;过不去,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孤再想办法。”钱文彬点了点头。“臣明白了。”他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额头触地。“臣钱文彬,定不负殿下所托。”胤礽起身,双手将他扶起。“起来。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去工厂报到。周明远会带你熟悉情况。”钱文彬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转身向外走去。“还有。”胤礽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这几天,你把工厂现有的生产流程、质量检验、物料出入库这些环节,过一遍。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容易被钻空子,哪里需要加强——写出个条陈来,孤要看。”“臣遵命。”钱文彬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头来,碧玺般的眼睛眨了眨,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宿主,你刚才问他怕不怕同僚说闲话,他沉默了一下。那一下,他在想什么?】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在想——闲话早就听够了,不怕再多几句。他怕的从来不是闲话,是没有人用他。如今有人用了,闲话还算什么?”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问。钱文彬从客栈出来,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卖果的、卖粥的、卖布的,各自忙碌。他站在那片热闹里,忽然觉得,这座他待了五年的城市,好像不太一样了。不是城市变了,是他看城市的眼光变了。以前,他是候补的,是多余的,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去做事,我信你。他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客栈二楼的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可他站在那里,望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转过身,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翌日清晨,钱文彬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衫,没有穿官服。周明远告诉他,工厂不是衙门,穿官服去反倒不方便,工匠们见了拘束,说话也不自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把官服挂回衣架上,转身出了门。广州的春天,天亮得早。辰时刚过,阳光已经铺满了街巷,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卖早点的摊子前热气腾腾,蒸笼摞得比人还高。钱文彬没有坐轿,一路步行。他要趁这个机会,把沿途的路况、工厂周边的环境、工人的来去方向都看一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办任何事之前,先把底摸清楚。摸不清底,说什么都是空的。走到工厂门口,梁大柱正蹲在台阶上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什么。看见钱文彬,他愣了一下,放下粥碗站了起来。“钱大人?您怎么来了?”钱文彬在候补期间跟他打过交道,珠江堤岸那段日子,两人在工地上蹲了几个月,算是老熟人了。“梁师傅,以后就在这儿了。”钱文彬没有多说,只是拱了拱手。梁大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来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敢情好。”,!他端起粥碗,几口喝完,抹了抹嘴,“走,我带您进去转转。”车间里,机器已经轰隆隆地转了起来。林顺站在那台钻孔设备前,正全神贯注地加工一个零件。他左手扶着工件,右手握着进给手柄,眼睛盯着钻头与铁棒接触的地方,铁屑像雪花一样飞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衣襟上、地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旁边几个新来的学徒蹲在地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一个叫张小山的少年举着本子,铅笔飞快地画着草图,画的是钻头的角度和进给的力度;另一个叫陈大牛的壮实青年嘴里念念有词,把林顺操作的每一个步骤都小声重复了一遍。钱文彬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见林顺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犹豫,像一架精密的机器。他也看见那几个学徒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想学会、想弄懂、想像林顺一样把铁棒变成零件的光。五年前,他刚到广东时,眼睛里也有这种光。后来这光被“所闻不实”浇灭过,被“容后再议”浇灭过,被“性情孤傲”浇灭过,可它没有彻底熄。此刻,它又亮了。周明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钱大人,殿下昨晚吩咐了,让您先熟悉情况。这是工厂现有的工匠和学徒名册,一共六十七人。工匠十八人,学徒四十九人。工匠里技术最好的三个是梁大柱、林顺、王德顺。学徒里进展最快的也是林顺,不过他已经被老汤姆破格升为实习工匠了。”钱文彬接过名册,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年龄、进厂时间、技术等级、擅长工种,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他看完,合上名册。“周大人,督检处设在哪里?”周明远带他走到车间东侧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十几步见方,窗户朝南,光线很好。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蓝布,放着卡尺、千分尺、角度尺、水平仪等一应量具。桌上还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排已经加工好的零件,每一个零件旁边都贴着一张纸条,标注着日期、操作人、检验结果。“这是林顺他们自己搞的。”周明远解释道,“第一批零件,有些尺寸不对,装上机器就卡壳。后来殿下说,每一件都要量,量完登记,不合格的不能出厂。他们就弄了这个。”钱文彬走过去,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表面光滑,尺寸精确,用卡尺量了几次都是同一个读数。他放下零件,拿起旁边的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写着日期、零件编号、操作人、检验结果、检验人签名。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可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处空白。他看得很慢,像在审查一份重要的案卷。周明远站在一旁,没有催他。钱文彬看完登记本,抬起头。“周大人,下官有几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你说。”“第一,登记本上的检验结果,只有合格和不合格。不合格的零件,若是能记一笔原因——是尺寸不对,还是材料有缺陷,还是操作失误——下回就知道该从哪儿改了。不然,这次错了,下次还错。”周明远点点头,拿笔记下来:“前阵子我也想过这事,还跟老汤姆商量过。他说英国那边是分六类记——尺寸超差、材料裂纹、表面缺陷、热处理不当、加工遗漏、其他。咱们可以先分三四类,慢慢细化。回头我就把这一栏加上。”“第二,登记本上只有检验人的签名。万一检验的人看走了眼,不合格的零件混出去了,找谁?若是能再加一栏复核人的签名,就稳妥些。”“这个我已经想到了。”周明远说,“新印的本子上已经加了复核栏,只是旧本子还没用完,复核记录暂时记在别处。最近正让人往新本子上誊,等誊完了,一翻就知道谁检的、谁复核的,跑不了。”“第三,量具的校准。卡尺用久了会磨损,量出来的尺寸就不准。不准的量具,比没有量具还误事。下官斗胆问一句——这些量具,上一次校准是什么时候?”周明远认真道:“你问到了点子上。我前些天跟老汤姆聊过,他说这批卡尺出厂时校准过一次,到咱们厂里之后还没做过。你这一问,正好——你觉得三个月合不合适?还是头几个月勤快些,一个月一校?”钱文彬想了想:“下官斗胆,头几个月……不若先一个月一校?等摸清了磨损的规律,再拉长周期也不迟。”周明远点点头,在笔记上又添了几笔:“行,先这么定。”钱文彬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卡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轻轻放下了。午饭后,钱文彬没有歇着。他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找人谈话。先找的是梁大柱。两人在车间外面的老榕树下蹲着,一人端着一碗茶。“梁师傅,您在工厂这几个月,觉得质量管理上有什么问题?”梁大柱想了想。“问题?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少。有些学徒干活毛躁,量都不量就往箱子里扔。林顺盯得紧,可林顺一个人盯不过来。”“您觉得,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没人专门管这事。”梁大柱把茶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林顺技术好,可他得干活;周大人管的事多,顾不上。要是能有个人专门盯着,每件活都过一遍,不合格的当场打回去,用不了半个月,大伙儿就都老实了。”钱文彬点了点头,又问:“那您觉得,这个人得有什么样的脾气?”梁大柱看了他一眼。“不怕得罪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不能被人收买。”钱文彬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台轰隆隆转动的机器上。齿轮咬合的声音、皮带轮转动的嗡嗡声、钻头切削金属的刺耳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有序的交响乐。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也不是那么难听。每一声响,都代表着一件零件正在被加工,一件产品正在被制造,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正在从图纸变成现实。“梁师傅,您觉得,我合适吗?”梁大柱转过头,望着他。钱文彬也望着他,目光坦荡,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他问这句话,不是在等梁大柱的奉承,而是在等一个说实话的人告诉他——你行,或者你不行。行,他就干;不行,他就学。梁大柱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合适。您较真,不怕得罪人,也不贪。可您也有不合适的地方。”“您说。”“您不懂技术。”梁大柱没有绕弯子,“督检处的人,光会量尺寸不行。您得知道这东西是干啥用的,用在哪儿,出问题会怎样。不然,您量出来尺寸不对,可您不知道差这一丝半毫会导致什么后果,那您怎么说服那些工匠?”钱文彬没有辩解。梁大柱说的是事实,他不怕承认事实。“您说得对。我不懂技术。可我能学。梁师傅,您愿不愿意教我?”梁大柱愣了一下。他干了大半辈子木工,跟无数官员打过交道,可从来没有一个官员这样跟他说过话——您愿不愿意教我?不是“你配合一下”,不是“你协助本官”,不是“此事由你负责”,而是“您愿不愿意教我”。梁大柱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尊重的、踏实的东西。“教。您肯学,我就肯教。”:()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