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说,这么多,怎么吃得完?赵老六说,吃不完就卖了吧。他把红薯挑到城里,装了三大车,这东西当时还算新鲜事物,价高,卖了一百五十块。回来时,他顺手给媳妇扯了块花布,媳妇埋怨他乱花钱,说家里衣裳多到穿不过来,买来干啥?赵老六无话可说,家里什么都不缺,总不好空着手回来吧?他还给孩子买了几串糖葫芦。死小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不吃,转身就要扔。赵老六一把抢过来,自己吃了。糖渣粘在胡子上,他用袖子一抹,心里满不是滋味。孩子挑食,是赵老六的心病。每次吃饭,孩子把肥肉挑出来扔一边,他就念叨:“爹小时候,过年都吃不上一片肉,你还挑?”孩子不为所动,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除了挑食,孩子一切都好。他儿子今年八岁了,在村里学堂上学。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儿子回家跟他说,学堂里有算学课,有格物课,可好玩了:算学课学打算盘,格物课看先生做实验,拿磁石吸铁钉。他说这叫格物。赵老六不懂什么叫格物。但他知道,儿子比他强,将来一定比他有出息。当然,如果儿子能改掉不吃肥肉的毛病就更好了。不吃肥肉怎么长身体啊!去年,村里通知。国公封淮王,每户发一百元,庆贺三天。赵老六领了钱,买了半扇猪、两只羊、一桶鱼,回家让媳妇炖了。炖肉的香味飘出二里地。邻居家孩子趴在墙头上,馋得直流口水。于是几户人家合一处,办了个小形聚会。几家人吃得满嘴流油。儿子啃着猪蹄,满手是油,脸上都是笑。他说,爹,淮王万岁!赵老六说,对,淮王万岁!所有人都说,淮王万岁!”念报的人念完了。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淮王万岁!”“淮王万岁!”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街上的人停下来,跟着喊。楼上的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也跟着喊。喊声震天,传遍全城。当天下午,淮水渡口。太阳西斜,河面上金光万道。一艘渡船靠岸,船工把缆绳扔给码头上的人,系在木桩上。船上下来十几个人。他们挑着担子,担子里是破破烂烂的铺盖卷、几个豁了口的陶罐,而背着的包袱,包袱皮是粗蓝布,打了好几个补丁。这些人拖家带口,孩子小的抱在怀里,大的扯着大人的衣角。守渡口的士卒上前盘问。两个士卒,一个拿着长矛,一个腰里别着刀。“从哪里来的?”一个中年汉子小心翼翼道:“许昌那边。”他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嗓子沙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士卒看他一眼,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没问题,是农人。但他们还是小心将所有人检查了一遍,直到没发现问题,才回到中年汉子面前,询问道:“尔等来自许昌?怎跑这么远?”汉子点头:“听说淮王这边日子好过,就来了。”士卒问:“那边不好过?”汉子摇头,眼眶红了:“不好过。税重,征兵多,活不下去了。几年前村里征了两回兵,去了就没见回来。今年又要征,我怕……怕儿子被征走,就带着全家跑了。”他身后站着一个半大小子,瘦得像根麻秆,怯生生地看着士卒。士卒看看他身后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他们中:有老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拄着根木棍。有年轻妇女,怀里抱着吃奶的娃,满脸疲惫。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脚上都是泥,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士卒叹口气,摆摆手。“进去吧。往那边走,有个棚子,登记一下,领个牌子,就能落户。”汉子千恩万谢,带着家人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这位军爷,听说这边分地,可是真的?”士卒点头:“真的。大王治下十州之地,田地有的是。尔等落户之后,去县衙登记,按人头分地。大人三亩,孩子一亩半。三年免税。种子、农具,县里借给你,秋后还。”汉子愣住了,嘴唇哆嗦起来,眼眶里泪花直打转。他扑通一声跪下,面朝淮安城方向,磕了三个头。砰、砰、砰。“淮王万岁!淮王万岁!有活路了!”家人也跪下,跟着磕头。老人跪得慢,孩子有样学样。士卒连忙上前扶起他们。“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天快黑了,找地方落脚要紧。往那边走,有专门安置流民的村子,管吃管住,先安顿下来再说。”汉子抹把泪,点点头,扶着老人,牵着孩子,往里走。士卒看着他们的背影,叹口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旁边另一个士卒道:“这个月第几拨了?”“第五十八拨了吧。”“越来越多了。”“是啊。上个月三百拨,这个月才初五,就五十几拨了。看来,外面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唉,难啊。也不知道大王什么时候打过去。”“快了吧?”“应该快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夕阳西下。渡口一片金黄,河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又有船靠岸了。船上,又是拖家带口的人。船还没停稳,就有孩子急着要下船,被大人一把拽住。士卒打起精神,上前盘问。“从哪里来的?”“汉中那边。”“来投奔淮王?”“是。亲戚叫来的,说这边日子好过。”士卒点点头,检查一番,摆摆手。“进去吧。去那边棚子,登记落户。”那家人千恩万谢,往里走。有个孩子回头看了士卒一眼,咧嘴笑。士卒也笑了一下。士卒看着他们,又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西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映在河面上,像铺了一层锦缎。“今晚还得忙。”他说。另一个士卒耸耸肩:“忙就忙吧。大王说了,人多力量大。来的人越多,地开得越多,粮食打得越多。”“那倒也是。”两人继续守着渡口,等着下一艘船。远处,淮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中渐渐有灯火亮起来,一点,两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那灯火,比夜色中的月亮还要明亮。:()尸卒:开局吞噬华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