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行宫。刘协独坐窗前,凝望天际。天色灰蒙如铅,沉沉地压着屋檐,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云。院中老槐默立,风过时,枝叶窸窣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贴着青砖地面,瑟瑟地滚了几滚,便不动了。他身着寻常袍服,未戴冠冕,发丝随意束着,散落几缕在肩头。案上摊着一卷《春秋》,翻开许久,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窗外的灰天上。一个字也未看进去。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碎,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宦官趋步而入,跪伏于地,额触青砖。“陛下,魏王求见。”刘协怔了一瞬。曹操来了?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袍服褶皱,动作慢得像在拖延什么。理完了,才抬步走向正堂。曹操已立在堂中。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垂首肃立。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书函,漆封朱印,赫然在目。刘协落座。曹操行臣子礼,动作一丝不苟,腰身折下去,又直起来。“臣,参见陛下。”刘协望着他,目光幽深复杂,像看一个旧相识,又像看一面斑驳的铜镜。“魏王免礼。坐。”曹操坐下。堂中寂静,只闻窗外风声。少顷,曹操沉声开口:“陛下,日前刘骏遣使入长安。”刘协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他说什么?”曹操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天子,嘴角微微抽动,像压着什么情绪,声音却冷过冬水:“他说,他要称帝。请陛下禅位。”刘协怔住。禅位?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耳边是窗外的风声,眼前是曹操那张冷峻的脸,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曹操嘴角又抽了抽,到底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他说,他愿为光武,三兴大汉。”刘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慌忙低下头,借着理袍袖的遮掩,不让曹操看见。可曹操看见了。曹操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天子,看着他骤然垂下的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肩,看着他死死攥着袍袖的手。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一年,他把天子迎到许昌。天子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体的冕服,眼睛里全是惊惶。他跪在地上接驾时,天子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说“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天子赶紧上前扶他,声音稚嫩却急切:“魏王救朕于危难,朕感激不尽。”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天子,好控制。后来他才明白,不是天子好控制,是因为天子没有兵,没有权,没有自己人。所以,天子只能是一个摆设——一个摆在龙椅上、让天下人看的摆设。可现在,这个摆设,要被人拿走了!刘协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睛里亮着光。那光,曹操从没见过。“魏王。”刘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封信,给朕看看。”曹操微一颔首。随从上前,跪地,双手捧上信函。刘协接过,手指触到那漆封时,轻轻抖了一下。他拆开,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陛下苦了三十年,该歇歇了。臣可为光武,三兴大汉。”刘协望着那行字。字迹刚劲挺拔,墨迹饱满,力透纸背。他的眼泪又流下来,滴在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他捧着信,浑身都在颤抖。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他觉着,他看见了光。三十年人生,二十多年天子路,难堪而心酸:他被董卓挟持,被李傕郭汜追杀,被曹操软禁。他逃过,求过,哭过,绝望过。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是个傀儡,永远被人摆布,永远看不到头。可现在,有人对他说:陛下苦了三十年,该歇歇了。是早该歇歇了,可他不敢,不能,不甘心。刘协心底藏着最深的恐惧:亡国之君!而禅位刘骏,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大汉的天下!朕非亡国之君!刘协心底最深的恐惧,突然被抽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曹操脸上,唇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魏王。”曹操缓缓起身,腰背微躬:“臣在。”刘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曹操鬓边新添的白发。“朕要禅位。”曹操抿唇不语,下颌绷紧。刘协继续道:“朕知魏王不愿。朕也知魏王心有不甘。”他顿了顿,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但魏王,汝大势已去,争不过了。”他朗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畅快:“淮王有火车、有火炮、有蒸汽船,有千军万马,便有民心。这些东西,魏王没有,朕也没有。况且他姓刘!魏王争什么?怎么争?”,!曹操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冷:“此刘非彼刘也。”刘协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的泪痕还在闪,笑声却清朗痛快:“那又如何!他总归姓刘,这天下总归是我刘家的天下——大汉的天下!”曹操皱紧眉头,望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天子。良久,那眉头慢慢松开,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罢了,成王败寇。”他声音低沉,“臣若不体面,刘骏自会帮臣体面。禅位之事,陛下自决吧。”曹操认输了。刘协忽然觉得意兴阑珊。那些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委屈,在这一刻,好像都淡了。他伸出手,扶住曹操的手臂。“魏王。”曹操抬眼看过来。“这些年,朕怨过你、恨过你、想过你死。”刘协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但朕知道,若没有你,朕早死在李傕郭汜手里了。你救了朕,也困了朕。这是恩,也是仇。”他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可事到如今,恩也好,仇也罢,都该了结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袍服,朗声道:“魏王,回去吧。告诉刘骏的使者——朕,准了。”曹操抬起头,看着他。他看见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天子。那个天子,不再惊恐,不再畏缩,不再战战兢兢。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像一个人,像一个真正的大汉天子。曹操忽然想,若当年天子便是这般,他或许……会是个忠臣。他深深一拜,拜得很慢,拜得很重。“臣,遵旨。”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堂中只剩刘协一人。他站在原地,望着曹操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窗外,风吹过老槐,叶子哗哗响。:()尸卒:开局吞噬华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