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昨日那个?”老媪丢下竹箸,从怀中掏出钱七七的玉佩道:“我还说明日见了要问你,那不安分的丫头拿了这玉佩,说是要寻甚么崔特使。还说自己是……”
蒙三看着玉佩心中一沉,未听完急急问道:“人呢?”
“正在屋里用夕食。”老媪怯生生的答道。
蒙三一脚踢开那老媪向后院走去,春晨守在石门处,见蒙三来了,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又试图抱住他脚踝。蒙三两下踹开她,朝着屋后水门处而去。
凤儿还扶着钱七七的脚,听到一阵脚步声时,回头见蒙三已凶神恶煞的正走来。她慌地手下一紧开始拼命将钱七七向回拉:“蒙,蒙三郎,我,她,她,她要逃,我正拦着……”她说着拼命向后拉扯钱七七。
钱七七快要攀到那根粗柳条时,被凤儿突如其来的一扯,险些掉入水渠。她知道有人来了,忙扶着院墙外的石阶拼命向后蹬了几脚。
凤儿被蹬的落入院子池水中,正挣扎,蒙三已走到水门处伸手将她往回一扯。钱七七原是抬着头正去勾那根粗柳条,被这一扯,后脑勺重重的撞在外院墙上。
“刑部办案,都莫动!”崔隐一声喝令下,一圈人在蒙三身后围过来。
钱七七在院外,紧张的一心去够那柳条,全然未听到院中动静。蒙三的手随着崔隐一声令,在空中一滞。钱七七脚下霎时没有了羁绊,她用力一蹬,身子向外探出更多,又狠下心腾空向那跟粗柳条一跃。
这一跃,方才还嗡嗡直疼的脑袋竟安静下来,身上的所有疼竟也都开始模糊不清,连同自己也变得轻如柳条,在风中飘舞。
不对,这不是风中,是水中。
她攀到了那根柳条,可是它断了。随着她一起跌落渠水。
钱七七是懂水性的,可是,此刻她只扑腾几下,便如何努力也抬不起手脚,眼皮也开始沉沉的耷拉下来。
崔隐一脚踢开蒙三,俯身在水渠中探头向外看去时,钱七七正在水渠中沉下去。
“七七!”他怒喊一声。身子向前冲了冲,可那水门太小,他的肩膀被死死的卡住,动弹不得。
他绝望的一声怒吼中,渠水里的钱七七已然开始模糊不清。他强迫自己回了神智又爬回院中,喊道:“快!去院外渠中救人。”
冬青几人得令向院外跑去。
苏辛夷不知院外崔隐看到了甚么,只见他两眼冒着火光,便又自顾自攀着院墙向上爬。
“大郎你要作甚?”
崔隐此时哪里顾得上苏辛夷,他才爬了一截,脚下一滑又重重的摔倒在院墙下,也顾不上看伤势,他再次攀着院墙而上。
“大郎,外面是水渠。你小心……”苏辛夷护着衣角沿着水门向外探了探,回身正仰头叮嘱,崔隐已爬上院墙,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大郎!”苏辛夷面如土灰的唤了一声,也顾不得打湿衣裙,爬在水门处的渠水中向外看去时,崔隐已寻着钱七七的方向游去。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任凭渠水将她的衣裙泡湿。泪水充斥着她的脸颊,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从未这般狼狈!她也从未这般心痛!“怀逸”她在心中不断唤他,可他正顺着渠水向钱七七而去。
“大郎,果真,是爱极了这个妹妹。”
“若我跳下去,他也会如此慌乱去救我吗?”苏辛夷身子向外探了探,却不知被谁突然拉住脚踝。
“外面渠水深,娘子莫冒险。”水渠中浑身湿透的凤儿紧紧攥着苏辛夷脚踝。
苏辛夷看着崔隐身影,抿了抿唇,失声哭了起来。她从未这般失态,从未如此不顾形象放声大哭,她从小便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要依着规矩……
凤儿听她哭的这般伤悲,手下又紧了几分。这位娘子想必也是永平王府的贵人,她想,总要留个证人的,这接二连三跳下去的两人皆与自己无关。
随着凤儿的力道苏辛夷在渠水中向回艰难爬行,冰凉的渠水和着她的泪水,将她泡的浑身发冷。
崔隐疯了。
苏辛夷觉得自己也疯了。她由着发髻凌乱、浑身湿透的不堪模样,冲出院门沿着水渠边顺流而下一路奔跑。
一阵秋风吹过,身上绵绵的潮湿从肌肤一寸寸沁进心中。苏辛夷的心房变的潮湿而敏感,她有些后悔自作主张让青鸾去永平王府回话,她有些后悔随崔隐而来找她。
可是她无法后悔心悦他,从数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便心悦他,从未改变。她以为他也是心悦她的,只是温润内敛的他不善表达。可是他却可以这样为妹妹奋不顾身,纵是有血缘关系,可她才回来不过数月……
苏辛夷思绪翻涌,脚下却未停滞半分。她举目望去,今日的终南山被阴云罩着,发灰的天幕开始向下织起一道细密潮湿的网,渠水中也开始泛起圈圈涟漪。
天色暗沉下来,城北隐约传来关闭坊门的鼓响。她抱紧双臂在绵密细雨中奔跑。她记得自己本是沿着渠水而行,可此时早已无渠,自己身在一片静谧林间。她辨不出方向,怯生生的喊了声:“怀逸。”
林中无人响应,倒是虫鸟的细碎鸣叫,如洪水猛兽袭来。苏辛夷被唬得再次崩溃大哭。
“怀逸!”她一遍遍喊着他,渴望他像去救钱七七那般来救自己。
“苏娘子。”闻声举着火把而来的是冬青。
此时绵密的雨势开始稀疏,那浸着油的火把,被蒙蒙细雨浇注的只发着微弱的光,像极了苏辛夷的心。她看着那把将灭不灭的火把,虚弱的问了句:“怀逸呢?”
冬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恭敬地行了一礼,递给苏辛夷一件袍衫:“娘子快披上,今日叫苏娘子受累了。此时坊门已关闭,这林子最近的便是明德门外的郝家村。我们寻一户人家,且歇歇脚,明日再回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