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还有机会反悔么?
不会有了,除非他死了,或者是裴双意死了。
他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只笨重的石磨,机械沉默地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推进着,一旦那种力量消失了,他就会站在原地等死、回顾、然后不知所措。
“不用了。”他摩挲着手心的伤痕,把拳头慢慢握紧,“跟他没关系,您不是也说了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妄图改变他柔化他,是我痴心妄想了。”
没有人能够改变任何人,除了改变自己。
突然,紧攥的拳头被人用手心包住,贺猗眉尖一挑,错愕地转过头,年迈的老者已经用粗糙的手心化解去了他指骨间攥住的余力,“失去双亲庇护的狼崽子,在野外是没有未来的,它们会死在猎隼的利爪下,还有野兽的尖牙中,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假如某一日被身无分文的赶出家门,你说他会怎么样?”
贺猗心里一个咯噔,想起傅老爷子那晚的话。
“他父亲这一代跟他那些弟伯叔兄比起来,子嗣单薄了些,因为身体不好年纪又最小一直被我周顾着,说我偏心眼也确实偏心了一点,我要是还能活个十多年,就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可惜年老体衰,他父亲又是个病秧子,若是哪天他父亲也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依他的本事也迟早被人吃的一干二净。”
“不是我不同意他的想法,而是这个家太大,大到不足以他一个人掌控,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对所有人存在完全的说服力,只能借着多方面的利益来平衡,普通人家尚且因为区区几百万的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我们?一个家族是靠多方面人的维系才能壮大,我不能偏袒也不可以对谁偏袒,一旦我跟他父亲都倒下了,还有谁指望的上?”
“我一直想着他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以后若是混的不好了,多少还能有口软饭吃,可他心高气傲,偏要跟所有人都对着干,当初要送他去国外进修,他死活不干被打的命悬一线就差要进icu,最后因为他父亲心软只能由着性子玩了五六年……现在是比以前强了不少,但跟他那些叔伯比起来,还是差的多了,不是我看轻了他,而是生在这个家庭里,本来就比外人艰难了些。”
这些话是真是假,贺猗不清楚,可看傅老爷子肯跟他说这些,明显是心有顾虑,无法成全他和傅时靖。
先礼后兵已是最大的让步,如果他们俩再咄咄逼人,那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长辈的苦心,傅时靖不懂没关系,可他得懂,他总不能由着傅时靖的性子胡来。
“这些话,您就这么放心的跟我说?”
“这些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思绪回笼,下一刻,老者已经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拄着拐杖起身,回头对着他粲然一笑,那眼中的凌厉却早就刀锋点地,“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想着离家出走,妄图逃出庇护,舒适圈待久了就容易蒙蔽心智,变成自以为是的蠢货,是时候也该把他赶出去了吧。”
……
贺猗是在一家酒吧里找到傅时靖的,这家酒吧也没什么特别,唯一一点就是这家酒吧是当初渣攻和贱受第一次看对眼的地方,也是所有孽缘起始的地方。
知道傅时靖在这儿的时候,是陈枳打电话来说的,大概是知道除了他,傅时靖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可他对傅时靖又能有什么办法?
酒吧的老板叫iwan,跟他们俩都是老相识,算是见证了渣攻贱受的成长史,当初还对贱受心怀不轨过,只是没得逞,知道他来时,脸上的表情堪称五颜六色。
“你,贺,贺猗?”
“傅时靖人在哪儿?”
iwan支吾了大半晌,要是以前贱受还在的时候,他肯定二话不说把人轰出去了,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看着贺猗眼底未散的阴翳,他心里竟也生出了退却。
“那个,要不您等等吧,我一会儿……”
不等iwan说完,陈枳就上前了一步,贴在贺猗耳边细声说了些什么,下一刻,贺猗就笑了笑,脸上的神情被室内的灯光掩映的十分诡异,“老爷子说了,以后有哪家酒吧会所敢过夜收留傅总的,都拆了。”
最后三个字说的堪称温柔,iwan却差点儿吓尿。
以前渣攻经常来这里,开一瓶罗曼尼康帝就足够酒吧一晚上几十上百万的消费了,这样的关系能不深厚吗?
iwan狗是狗了点,可也是绝对忠诚。
知道贺猗来了,抢先一步想要去通知傅时靖,结果还是没赶上,贺猗推开一间包厢门时,扑面而来的酒气和脂粉气还有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几乎贯穿耳膜。
包厢里昏暗一片,剩下吊顶的射灯和彩色灯球半开着,在昏暗奢靡的房间里中和出一股诡异的色调。
一眼望去,围成个半圆的卡座里坐了能有十来号人,不过贺猗眼睛尖,一眼就扫中了目标。
“傅总,这把玩大还是玩小啊。”
笑容满面的酒吧经理摸出几颗骰子来,放在了桌面上,每逢傅时靖来的时候,他总会亲自上阵,试一试新的玩法,不为别的,就为了讨傅时靖开心。
只是不等沙发上的男人回应,卡座对面的软皮沙发上就坐下了一个人,声线拉长、微低,像是泡在朗姆酒里的冰荔枝,清爽馥郁又令人沉醉,“玩大吧。”
“……”
众人皆愕,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某位不速之客。
吊顶暗金色的灯光薄打在青年身上,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羽絮状的薄光透着一件白衬仿佛都能勾勒出那衣服下令人血脉偾张的肌肉和结实有力的腰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