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年仅六十的老汉倒是乐意,然而他提着鸡鸭来了一次,就被春有赶走了,因为老汉一双眼睛盯在她们姐妹身上,左一句白嫩,右一句条顺。
春有拎起他提来的鸭子,把鸭子挥舞成了一个旋风陀螺,把老汉打了出去。那是白兔记忆中春有身手最利索的时候。
老汉拉不下脸,站在门口骂:你这老娼妇,被城里人玩烂了赶回来的!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来是看得起你,你装什么装,你养那两个女娃,不是为了给男人弄那事赚钱,是为了什么?谁捡两个女娃回来养!
白兔在门里听着,春有站在门口,背不太直得起来,与他对骂:老不死的东西!烂了□□张嘴就屙屎!想娶老娘,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娘就是把她们养成天仙,飞到天上去,也轮不到你多看一眼!滚!
老汉在门口吐一口浓痰:不要脸!
春有没往自己门口吐痰,她火冒三丈,端起地上的水盆,追着泼那老头身上:“死去吧!”
妹妹坐在地上摸兔子玩儿,专心致志的,可白兔像是被人扇了几耳光。她常常听人的嘲笑讥讽,大人说的话,她都听懂了。
她总认为自己是与妹妹,与娘浑然一体的,不要脸这三个字,如同被烧红了的烙铁,呲啦啦响着,穿透春有,一直印到了她的脸上。
娘没有不要脸,她好端端的养着兔子,她也没有不要脸,她好端端地带着妹妹,在山上割草。
可忽然间整个村子里就传出来了,说春有是个浪货,又浪又狠毒,还是个老巫。
那老汉去了她家一次之后,第二日就无缘无故地死了。说与春有无关?没人信!
她不是还让那老汉去死么?那就是在咒他!
白兔想了想,觉得自己家住在山上,又不同村里人住在一块儿。怎么骂架的话一下子就传到村子里了?
她觉得必然是那经常来她家附近晃荡的几个小孩,许长等人大嘴巴,将当日发生的一切都传了出去!白兔一下子又羞又恼,完了,这下他们都要说她们不要脸了!
她要报仇,于是特意空了半日出来,草也不割了,抓着小柴刀,恶狠狠地堵在路上。看见许长,她大叫着扑过去,又踢又咬,许长比她年长,身子骨长得比她结实,一把就将她拎起来:“你发什么疯?”
“都怪你,都怪你!”她疯狂踢打:“都怪你家!都怪你爹!”
许长没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手任她踢打。
他穿着一身书生气的长衫,怀里穿着书,白兔把书打掉了,气喘吁吁地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许长回答:“书。”
“什么是书?”白兔用脏兮兮的手,翻开了干干净净的书页,在上头一按一个手指印:“这上头还有画儿呢!这画的什么呀?”
她突然被新鲜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许长把书捡起来拍拍外面的灰尘,说:“论语。”
白兔问:“论语是什么语?”
许长蹲下来看着她:“想知道?过两日你来找我,我教你。”顿了顿,他补充:“把你妹妹也带上,你老打她干什么?她那么傻。”
白兔也觉得她傻,然而又绝对受不了有人当着自己的面贬低妹妹,她怒气冲冲地往许长肚子捶了一拳:“你才傻!”然后就抓着小柴刀跑了。
过了两日,白兔果然去了,带着妹妹,说给她看画儿。
“黑墨儿画的,弯弯绕绕的,也没多好看,”白兔说:“就给你看个新鲜吧!”
“嗯。”妹妹点头,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很认真:“我就爱看新鲜!”
妹妹大概是因为老被骂傻,她自作聪明地想要学乖,讨白兔的欢心,于是开始回应她的话。
白兔让她喝水,她说我就爱喝水。白兔叫她割草,她说我最爱割草啦。白兔夜里把她推醒,叫她起来撒尿,她睡眼朦胧地说,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最爱撒尿了。
白兔时常忧郁地思考妹妹长大了该怎么办,像她这样的傻子是绝对不讨人喜欢的,思来想去,她决定把妹妹带在身边一辈子。
别人都受不了她傻,可是她受得了。因为她们一母同胞,她们是一个人。在娘胎里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