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下。教学楼前。徐老师虽然个子不高,腿也不算长。可大学时候,到底是拿过八百米冠军的人。徐幼音反倒第一个跑到了屋檐底下。等她站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回过神往四周一看——除了老夏老师,其他几个同事竟一个都不见了。也是。雨来得太急,太猛。大家被迎头一浇,谁还顾得上谁,自然都是各跑各的。徐幼音望着屋檐外白茫茫的雨幕,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没想到啊!”“怎么了?”“没想到,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学校还送了我这么大一场雨。”“那看来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您以后想起退休这天,肯定也会连着想起这场雨。”“是啊,好雨知时节。”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外头绵密的雨幕。老夏想起了自己教师生涯的许多往事。徐幼音则想起了刚才在宣传栏上看到的那张照片。08届,罗京,和周屿一样。那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而2008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当年那个刚进学校、说话还带着点青涩劲儿的小徐老师,如今也成了别人嘴里的徐老师。久到那些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少年少女,一个个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走出了很远很远的路。有人成了科技新贵。有人扎进了边防部队。有人嫁人生子。有人都带着孩子,重新回到了母校。在老夏情绪的感染下,徐幼音的思绪也不由得飘远了些。——那我退休的那天,会是什么样呢?——最好……还是别下雨吧。大门口,岗亭中。小霸王也没被这双儿女拴住太久。小孩子嘛,哪里坐得住。抱了没一会儿,小姑娘就开始往下滑——这一落了地,可就收不住了。刚才还黏着妈妈哼哼唧唧不肯撒手的小奶猫,转眼变成一颗满处乱蹦的小炮仗。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至于哥哥。依旧是另一副画风。妈妈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像个安安静静的小尾巴,又像个寸步不离的小跟屁虫,始终黏在林望舒腿边。对比之下,这对兄妹着实鲜明。可谓是,一静一动。不对。准确点说,是——一静……一疯。而且这小丫头疯起来,还不是一般的疯。前一秒还是满岗亭的乱窜。后一秒窜回来的时候,顺路又“咚”地一下撞上了林望舒的腿。撞完还不消停。路过哥哥身边时,小手一伸,顺手又揪了一下小酷哥的头发。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小酷哥猝不及防,被她揪得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小脸一皱,疼得差点当场哭出来。霸道,非常霸道。简直无法无天。但奇的是,她这么乱蹦乱窜,却并不怎么祸害旁人。只欺负自个儿的亲哥,只撞自个儿的亲妈。甚至连某个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还笑嘻嘻张开双臂、嘴里一边说着“来,来爸爸这儿”的老小子——她都有点懒得搭理,直接一个急转弯,或者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由此可见,“送上门的”就是不值钱。陈云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若有所思地开口:“你们家这个小的,性格随的谁呀?”“反正老周小时候没这么外向。”司邦梓如实说。“可不是嘛。”曾文强站在一旁,语气十分中肯,“周屿就他妈是个老酷哥。”“老曾。”陈云汐立刻皱起眉,神情严肃地看向他。“都说了,以后不许说脏话——等孩子学去了怎么办?”“……”曾文强顿时闭嘴,还给自己做了个几个掌嘴的动作。“难不成……”陈云汐捏着下巴,居然还真顺着这个方向认真思考了起来。“孩子的性格这种东西,也会隔代遗传?随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她问得一本正经。毕竟,她如今也是个准妈妈了。对这种问题,难免格外上心,也格外感兴趣。林望舒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淡淡道:“可能随我妈。”“阿姨小时候也这么闹腾吗?真看不出来啊。”陈云汐惊讶道。姜媛站在旁边,撇了撇嘴。还能像谁呢?从学生时代起就背负了太多“天机”的塔罗少女,如今早已摇身一变,成了知性温柔的女医生。她先看了一眼林望舒,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人群里四处乱窜的小炮仗。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这,是她能为好闺蜜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几个人正说笑着。忽然,林望舒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沉。一偏头,是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手,正大喇喇搭在她肩上。再一抬眼,是某人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你怎么过来了。”“我来我老婆这很奇怪?”“你不是向来都黏在你那宝贝女儿屁股后头吗?”“哦,那是平时。”“怎么?你女儿又顾不上你了?”“林望舒,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顿了顿,周屿又说:“就不能是我今天想黏在我老婆身边?”“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今天,例外。”“有什么例外的。”“今天,我和我的初恋,我唯一的女朋友,我的太太,我孩子的妈妈——我们一起又在学校门口躲雨了。”“周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肉麻吗?这件事,我盼了很多年了。”周屿笑嘻嘻地看着她,嘴角扬着,双眼明亮。林望舒不免怔了怔。大概就像那句话说的——日子怎么会是和谁过都一样呢。大概就像歌里唱的——其实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明明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明明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明明这也不是什么浪漫的场景,更不是什么独处的二人世界。可林望舒看着眼前这个人,却好像依旧看着那年夏天的少年。她依旧有些心跳失速。这一刻,外头那场大雨、满屋子的人、周围所有杂七杂八的声响,都沦为了背景。只听得那年夏天的少年,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我时常会想,要是回到高一开学那时的雨天。我们也是和现在一样站在学校门口躲雨。”“我一定会主动去找你说话。”“然后对你说——”后面说什么,周慕林小朋友就没听见了。毕竟一些肉麻的情话,他平时在家可听过太多太多了。小酷哥不爱听,这很影响他酷酷酷!甚至已经演练出一套全自动防御系统——自动屏蔽。不多时,倒是听见叔叔阿姨们在那边“哟哟哟”地起起哄来。爸爸依旧没脸没皮地笑嘻嘻。妈妈倒是不再是面无表情的清冷模样,取而代之地,是微微扬起的嘴角。世界吵吵闹闹。周慕林小朋友却觉得有点聒噪。他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心想: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啊。而岗亭的另一头。小炮仗走到哪炸到哪,可到了老裤头跟前,却忽然刹住了车。因为她记得,爸爸妈妈说过:要尊敬老人,也要爱护老人。于是,小姑娘立刻把方才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收了收。站定,仰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然后,十分奶声奶气又郑重地问候了一声:“爷爷好!”老裤头先是一愣。随即,整颗心都像是被这一声叫得软了下去。“哎——哎,哎,好,好!”小姑娘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忽然,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爷爷,你脸上的褶子好多。”老裤头愣了愣,不免笑出了声,笑得一脸褶子更深了。“多。活得久了,就多了。”“那爷爷一定活了很久吧!”“是啊。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林——时——悦。”话音刚落。“轰隆——”“轰隆——”“轰隆——”三道雷声轰然而至,自近而远,滚过天际。那场绵延许久的大雨,忽然停了。乌云散去,日光重临。天边裂开一道金色的缝,明晃晃的日光从云层后洒落下来。把校门口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连叶上水珠都闪着细碎金光。天地在这一瞬间,重归透亮。“雨停了!”“哇,还出太阳了!”“这雨,终于停了啊。”“老夏老师,太好了,雨停了。”林荫道尽头的教学楼下,徐老师开心地说道。可老夏老师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喜悦。他只是静静看着这条被雨水和阳光洗得发亮、像是泛着一层金色的林荫道。这是一条他走了四十年的路。此刻,雨后初霁,晴空万里。他即将走完最后一次。老夏老师看着这条老路,喃喃道:“这,好像就是结局了。”“什么?”“我们的故事啊——到这儿,该结束了。”徐幼音失笑。她早就听说,化学组的老夏老师骨子里挺文艺。只是没想到,都临退休了,还能文艺成这样。她正想打趣两句。下一秒,目光却忽然顿住。林荫道上,是两道共撑一把伞的身影。男的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哪怕隔着这么远,也仍显得很有压迫感。女的站在伞下,身形高挑纤细,黑色裙摆被雨水打得微微贴在小腿上。,!“罗京,谢谢你。”伞下,唐若琳仰头看着身侧的人说道。这一刻,她竟感觉有几分恍惚。那年,她在讲台上看着讲台下的他,是俯视。而现在,她得微微扬起下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原来,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客气了。”“雨停了,我自己走就可以。”“好。”“那拜拜。”“等一下,唐若琳!”“嗯?”“晚点你有空吗?”“晚上是校庆。”“我的意思是,校庆结束以后。”“那很晚了,我要回家了。”“那明天呢?明天不行的话,后天。后天不行,大后天……我回来了,我可以等到你有空的那一天。”唐若琳怔了怔,忽然笑了。她其实很少笑。但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好看得罗京都有些恍神,甚至有点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只听见她轻声说道:“后天可以。”“好!”“那,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好,我叫唐若琳,临安中学高三年级组的英语老师。”“罗京,之前在边防部队服役,现已归队地方。很高兴重新认识你。”唐若琳点了点头,向着前方走去。风从林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轻轻掀动她耳边的碎发。雨后的芬芳,她的声音,一起随风而来。“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走了走了,还好这雨没下太久。”“哎,自行车不知道淋透了没有。”“这雨下完,怎么感觉还更闷热了啊。”“往年也是这样啊,下一阵就停,热死人。”“这才对啊,夏天要来了嘛。”校门口的岗亭里,雨停之后的热闹还没散去。躲雨的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方才还拥挤喧闹的小小岗亭,也一点一点空了下来。老伙计们这边,不知是谁先提议了一句:“走吧?我们也去学校里逛逛吧!”“行,别在这闷着了。”“对了对了,今天难得曾哥、小陈都回国,姜媛也回来了,算是这些年人最齐的一次了。要不大家一起去校门口拍个合影吧?”“好啊,走走走!”司邦梓大手一挥,第一个走出了岗亭。曾文强则稳稳地扶住了陈云汐的胳膊。“雨刚停,路滑,你小心点。”“老曾,我又不是残疾人。”“我是,我是。我离了你不行,得扶着。”陈云汐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她一手护着孕肚,身子还是微微朝他那边靠了靠。这对准爸爸准妈妈,也一道走出了岗亭。周慕林小朋友先是看了一眼,正和老裤头聊得笑嘻嘻的妹妹。又看了一眼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开始勾肩搭背的父母。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奥特曼运动鞋——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双鞋。林望舒觉得太丑不给买,还是那周屿偷偷给买的。唯仅此一双,小酷哥宝贝的很。宝贝到今天还是第一回穿。然后,他又抬头,看向了两手空空的干妈。短短一秒钟,这位小朋友在心里迅速完成了一场极其严谨的权衡,并做出了选择。于是乎——姜媛看着大家伙儿一个个都出去,也正欲抬腿跟上。可还没抬起来,就感觉自己的右腿,好像被什么黏住了。低头一看。哟,这不是我们的小酷哥吗?周慕林小朋友正抱着她的腿,小脸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年年怎么啦?”“干妈,抱抱。”“你爸爸呢——”说着,姜媛回头望去。这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就看见那两口子还站在原地,一个低头说话,一个偏头听着,嘴巴都快伸到人耳朵里,空气都快黏出丝来了。干妈顿时母爱泛滥,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抱了起来。“走走走,干妈带你去参观一下,你爸妈当年念书的地方。”“谢谢干妈。”这一大一小跟上众人,迈入了雨后初晴的校园。“老婆,我爱你。”“知道了。”“林望舒,谢谢你。我的人生,因为你而完整。”“好了好了,大白天的走啦。”“那你牵着我。”“?”周屿眨了眨眼,还真把手伸了出来。林望舒哭笑不得,只道:“那你先去把你女儿牵回来——”可话还没说完,周屿就已经一把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他人却没往那边走,只朝着那头扬声喊了一句:“满满,走了,过来吧!”“好——”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老裤头还坐在那儿,怔了怔,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林时悦?”“嗯!爷爷,我先走啦,下次见!”小姑娘一边应着,一边朝父母的方向哒哒哒跑了过去。老裤头望着她的小背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呀?”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里,传来小姑娘清清脆脆的回答:“爸爸说,是——时时有喜悦,事事皆欢然。”“妈妈说,是——所历皆好时,所遇皆悦事。”老裤头猛然一怔。这些日子,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那个苦恼,忽然就在这一刻,有了回音。老师傅生前念叨了一辈子的那句——所望皆悦事,所见皆欢喜。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是这样啊……”老裤头喃喃了一句,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名字!好名字!时时有喜悦,所遇皆悦事!”笑声在风中荡开。他抬眼望去,逆着午后的日头,只看得见三道背影。那男人一手牵着身侧的人,一手牵着前头蹦跳着的小人。一高,一静,一闹。三道影子交叠着,歪歪斜斜,渐渐融进了满地的阳光里。云开雨散,晴光乍现,天地间一片澄明。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深处,忽然有蝉鸣响起。高高低低,此起彼伏。这一刻。迟到了许久的夏天,终于降临了。(正文完):()重生:校花真是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