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渐渐加了进来,琴声的节奏随之变快,漾漾音波激的水面阵阵波光。 而此时祁韶安足尖点地,袅娜身姿蓦然旋转开来,裙裾随着身形的转动,流连飘飞,在行驶的画舫之上,竟仍是稳如磐石。 她狭裹着飘扬的红纱,轻旋了几步,素手一扬,那红纱便像有了生命一样,盘旋着落到了叶久的面前。 叶久怔愣的看着踏风而来的人儿,和直扑面门的红绸,脑中登时如雷巨鼓,嗡鸣不断。好在此时正是间奏时分,也不至于出现当场忘词的尴尬场面。 那纱巾的边角如羽毛般划过她的眉心,酥酥痒痒,激得叶久声音又颤了一下。 祁韶安见状弯眉而笑,看着她的眼睛含了一丝戏谑,半点柔和,余下的,都是缱绻。 一个人的眼里怎样会有浩瀚星河,曾经叶久不懂,现在,她懂了。 墨玉簪金,碧水秋波,原来漫画里白色点缀的眸子并不是杜撰,是真的存在啊。 就在这视线相交的短短几秒之中,叶久却是瞬间看透了她眼中深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懂得,那双眸子里,就明明白白的写给她看。 如果解读出来,也就两个字 愿意。 叶久眼眶一下子酸涩起来,她咬住舌尖,看着面前不远处那张含笑的俏脸,扯动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抹明媚又温润的浅笑。 飘扬的红纱随风缓缓回落,像纤纤酥手一般拂过她的鼻尖,薄唇,又自胸前划过,终了,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祁韶安唇角勾起一个几乎完美的弧度,清澈如水的双眸中那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背着半下的夕阳,素手捏着红绸的一端,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叶久。 红绸也很安静搭在两人手中,安静到,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叶久两眼像是被糊了502胶,粘在祁韶安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祁韶安眼眸微眨了一瞬,脸颊浮上了一抹红晕,随着琴声的变换,她手上一动,扯走了红绸。 而就在她抽走红绸的瞬间,那张檀口轻轻翕动。 手中一瞬间的滑腻之感伴着一缕清风,稍纵即逝,叶久有些不真实的握了握,而刚才那一幕,却是直直戳进了她的心窝子里。 她紧锁在那张朱唇上,眼眶里好不容易忍下的泪意顷刻间泄了个干净。叶久身子抖了抖,再开口时,已是明显带了哭腔。 刚转身的祁韶安闻声停滞了半分,随后又不动声色的小跃两步,回到了船头位置。 人们在岸上离得远,看不清她们的面部表情,但动作都看得真真的,尤其是那红绸像是勾人的妖精一般抛洒出去的瞬间,人们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嘶,得美人如此,此生何求?? 然而在他们看到红绸扫向了后面白衣公子后,吃人的心都有了。 “啊啊啊!放着我来!!!” “我怎么觉得这白衣小哥和那姑娘,还有点般配呢。” “呸!你醒醒!!!我不同意!!!” …… 宋初浔看着玩脱的两人,无奈摇头。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挺立的碧色身影,嘴角微不可闻的弯了弯。 那一条如血的红在雪白笛身的映衬下,格外眨眼,但那人翻飞的手指却是丝毫未曾在意。 薛纡宁手持玉笛,用心和着叶久每一句音调的起伏,眼里是竟是难以抑制的艳羡之色。 人们眼里的翩翩公子,其实,应是个女儿身啊。 可她却…… 薛纡宁目光流转于那翩然的倩影和面前挺拔的身姿,画本子上的情爱有朝一日真实的映在眼前,说不震撼那是假的。 她们两个,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是,她却羡极这无畏的胆量。 不泥于旧古,坦坦荡荡,活得肆意潇洒。 薛纡宁手上停滞一瞬,下意识扫过一侧,那火红身影灵动又专注的模样,便撞进了她的眼里。 察觉到笛音的异样,宋初浔抬头,正巧对上了薛纡宁有些疑虑又有些怔愣的目光,她皱皱眉,无声询问。 薛纡宁回了神,微微摇头示意。她转过身,目视前方,空灵的笛声又一次扬了出来。 所以,女子之间,也是可以……相守的吗。 …… 即将行至尾楼,所有船舫都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家的绝活抖落个干净。 然而在看到岸边的百姓锲而不舍,挤破脑袋也要追着头里那条黑白船舫时,大家都沉默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打头,突然一个接一个的收拾收拾回船里去了。 还有甚者直接掉头回去了。 而岸上人们才不管那么多,止不住的叫喊,喊得“花满楼”三个字响得跟广场低音炮一样。 与花满楼水墨船舫并行的红莺阁那只富贵牡丹船去在此时突然加快了速度,不肖多久就驶过了大半个船身。 “哎,快看快看,红莺阁那船划那么快干嘛?” “是啊,这又不是赛舟,难不成改了赛制?” “什么改了赛制,就是输不起了呗,没看那几个妞儿都不跳了吗。” “哈哈哈哈哈这样一跑不全看到了吗,红莺阁到底怎么想的哈哈!” “可能是来帮花满楼的?” “哈哈哈哈哈!” 而此时红莺阁船上六个蓝衣姑娘正面面相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裙白纱,又看了看旁侧人身上相同的打扮,眨眨眼。 也…也挺好看啊。 和对面船上那白衣红绸比起来,没差到哪去吗。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震惊。 所以那只能是,技不如人。 一时间几人齐齐转头,十二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那船上的身影。 那女子玉袖生风,回腰踏浪,行云流水间,似是飞雪迎风。红与白交染之间,朦胧光晕似是浑然一体。 蓝衣姑娘们脸上慢慢从惊讶变成绝望,最后叹了口气,拢拢衣衫,两手一揣,鱼贯似的回了舱里。 六打一都没打过,她们还站在这儿干嘛,鼓掌吗。 岸边茶楼二层,南渊护着老先生站在窗前,看到底下飘过的船舫,嘴角有些抽搐。 “先生,您觉得……咱家公子,可能会在这儿卖唱吗……” 中年男子乐呵呵笑道:“着实有趣。” 他抬手指了指船头那道白色身影,侧头道:“南渊,你觉得那舞如何?” 南渊看了几息,摇头道:“和京中那些舞姬没什么两样,评说不出。” 中年男子却是弯了弯眼角,捋着胡须:“不曾想,云城这小地方,竟也能出一位舞艺精湛的才女,倒是稀奇。” 南渊耸耸肩,趴到窗口多看了两眼,却还是没看出哪里好看来。 中年男子眼神飘远,“这样清冷的媚舞,倒是让我想起个人。” 南渊歪过头:“先生说的谁?”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想了想:“似是……曾吏部尚书府上的千金。” …… 船舫之上,宋初浔手上极速拨转,袅袅之音倾泻而出。 祁韶安羽衣蹁跹,风回雪,踩着乐点,和着红纱,疾速旋转,配合的丝毫不差。 薛纡宁扬起一个高昂的调子后,音域渐开,笛音慢慢变轻。 叶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渐渐轻柔,应着最后一声弹音,缓声开口: “愿世间 春秋与天地 眼中唯有一个你 苦乐悲喜 得失中尽致淋漓” 红绸落,琴音止,吵嚷的湖面河边一时间陷入了无比沉寂。 五秒之后,两岸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喝彩声。 祁韶安见状收了手势,退了两步,准备从船头走下来。只是刚一转身,就落进了一个柔软的大氅里。 “先把衣服穿好。”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祁韶安微微一笑,转过了身。 肤如凝脂,眼含秋波,如果除了面纱,那又该是怎样的动人。叶久定定看了她几息,匆忙别过头,专心给她系带子。 只是低头的瞬间,眼中藏着的晶莹却不由得挥洒了出来,直直的砸在了甲板之上。 祁韶安依旧带笑的眼睛,此时却也染上了点点水光,她伸手抚上叶久的脸颊,冰冰凉凉,又带着一丝湿滑。 她手指轻动,抹去了眼前人眼角的泪痕,祁韶安始终没有开口,就这样柔柔的看着。 叶久吸了下鼻子,然后抓起她的手来,毫不客气的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祁韶安一惊,又好笑又无奈的瞪了她一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叶久却当没看见一样,含着泪咧嘴一笑,整个人都沐浴着暖洋洋的光: “韶儿,我听见了。” 祁韶安愣了一下,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脸上瞬间浮起了丝丝红晕。 叶久摸着手里冰凉的柔荑,带着她绕过了自己的脖颈,塞进了自己的后领里。祁韶安脸上更红了,却不想这厮又环住了自己的腰,一瞬间被拉进了她的怀里。 祁韶安手抵着她的胸口,张张嘴:“阿久,你……” 叶久嘴角荡着灿烂的笑容,用着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了句: “我还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