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探长是上午十点来的。
陈慕白正在花店里摆弄几盆新到的蝴蝶兰,听见门口的风铃响,抬头就看见那身绷得紧紧的巡捕制服晃了进来。赵探长今天帽子戴正了,但嘴角还是叼着根牙签,走路时肚子一颠一颠的,像只吃饱了的企鹅。
“哟,陈老板,忙着呢?”赵探长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橱窗玻璃嗡嗡响。
“赵探长。”陈慕白放下手里的花剪,脸上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路过。”赵探长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眼睛在那些花花草草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一盆开得正盛的红掌前,“这花不错,红的,喜庆。家里老太太快过寿了,就想摆点红的。”
话说得随意,但意思明摆着——要东西。
陈慕白心里冷笑,面上却热情:“赵探长好眼力,这红掌是新到的品种,花期长,好养。您要喜欢,我让人给您送府上去。”
“那怎么好意思。”赵探长嘴上推辞,手己经摸上了花盆。
“应该的。”陈慕白叫来店员,“把这盆包好,一会儿给赵探长送家去。”
店员应声去了。赵探长这才满意地咂咂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又来了。陈慕白心里门清,但还是配合地问:“您说。”
“最近这街上,不太平。”赵探长左右看看,做出一副神秘样子,“昨儿晚上,三号胡同那边出了档子事儿——两家店铺被砸了,说是有人收保护费没给够。哎,这世道……”
他顿了顿,观察陈慕白反应:“不过陈老板您放心,有我在,这片儿出不了大事。我就是提醒您一声,开门做生意的,该打点的……得打点到位。有些人啊,喂不饱,真敢动手。”
陈慕白点点头,从柜台抽屉里又拿出个信封——比上次那个厚点,递过去:“赵探长费心了。这点心意,您跟弟兄们喝茶。”
赵探长捏了捏信封厚度,脸上笑开了花:“陈老板太客气了!放心,这霞飞路,有我看着,谁也不敢来捣乱!”
又客套几句,他捧着那盆红掌,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慕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这种贪得无厌的货色,得定期喂,但不能喂太饱——喂饱了就没用了,喂不饱又容易反咬。
回到店里,他让店员把那盆红掌的位置补上一盆新的。花架上不能有空缺,这是细节。
下午两点多,王老板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打扮——深蓝色长衫,外罩黑马褂,手里拎着个藤编小箱子,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老派商人。进店时风铃响得很轻,他脚步也轻,几乎没声。
“陈老板,”王老板笑眯眯的,“上回说的那批‘黑鹦鹉’球茎,有消息了。”
陈慕白领他上二楼。楼梯窄,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茶歇区这会儿没人,静悄悄的。
“坐。”陈慕白指了指靠窗的座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王老板辛苦,这么热的天还跑一趟。”
“应该的。”王老板把藤箱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黑鹦鹉’那边说,货己经发了,走水路,大概下月初到。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查得严,特别是药品、化学品这些。您要的那些‘园艺营养剂’,不太好弄。”
“园艺营养剂”是暗号,指的是关越需要的那些电子零件和化学品。
“一点办法都没有?”陈慕白问。
“办法倒是有,就是……”王老板搓了搓手,“风险大,价钱也得上调三成。而且得现钱,不赊账。”
“钱不是问题。”陈慕白说,“关键是安全。东西怎么运进来?”
“老路子。”王老板翻开小本子,指着上面几行潦草的字,“走苏州河,半夜装船,混在茶叶箱子里。码头那边我己经打点好了,但得加钱——最近日本人查得特别严,说是有什么‘重要物资’要过境,所有船都要查。”
陈慕白心里一动:“什么重要物资?”
“不清楚。”王老板摇头,“但阵仗不小,听说调了一个中队的宪兵守码头。我估摸着……不是军火就是药品。”
这情报有价值。陈慕白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行,就按你说的办。钱我明天让人送到老地方。不过王老板,有句话我得说前头——”
他看着王老板的眼睛:“这批货,不能出半点岔子。出了事,咱们都担不起。”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郑重地点头:“陈老板放心,我老王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