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交出去那天,重庆难得露了点儿太阳光。稀薄,惨白,勉强把仁济医院门口那滩积水照出点晃眼的光斑,但好歹不是那永无止境的雨雾了。陈慕白把那个裹了层防潮油纸、巴掌大的方形铁盒递给严护士长时,手心还是微微有点潮——不是雨水,是汗。
盒子不重,里面就两样东西:半斤上好的云南普洱茶饼,压得瓷实;还有一沓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最上面那张抬头印着“暮白花艺”,内容是向上海某园艺公司采购一批秋植球茎的意向合同副本,条款琐碎,数字精确到角分,典型的商人做派。
严护士长接过去,掂了掂,没打开看——规矩就是规矩,她只负责转交,不窥探内容。她用一块干净的旧蓝布把铁盒又包了一层,放进旁边一个装着药品、绷带和几份病历档案的帆布医疗箱里,和那些碘酒瓶子、纱布卷挤在一起,毫不起眼。
“刘医师下午的船,走水路到武汉,再转火车去上海。”严护士长声音压低,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院子里,一个穿着半旧西服、提着相似医疗箱正和同事告别的中年男人,“东西会送到上海仁济总院档案室的冯管理员手里。你给的地址和接头暗号,他都记牢了。”
“有劳严护士长,有劳刘医师。”陈慕白真心实意地道谢,又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扁酒壶——里面装的不是酒,是提神的参汤——递给严护士长,“一点小心意,给刘医师路上驱驱寒。这次捐的药品清单,我己经让人送到仓库了,您随时可以清点。”
严护士长接过酒壶,冰凉的银壳上还带着体温。她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那么一刹那,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陈先生,咱们有言在先。这条路,只走‘寻常物件’。风吹草动,立刻斩断。”
“我明白。”陈慕白点头,目光坦荡,“绝不逾矩。”
话是这么说,可那铁盒里的“合同”,其中一页的空白处,己经用特制的、遇热才会显影的植物汁液,密写了三行字。那不是关于球茎,而是过去一周,他在几次沙龙和私人聚会中,从那些半醉的官员、满腹牢骚的银行家、还有孔令仪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的一个风向:关于重庆高层内部,对当前战局走向和未来“政治解决”可能性的激烈争论。主战派嗓门大,但主和(或曰“妥协试探”)的暗流,也在某些小圈子里涌动,甚至隐约牵扯到与某些“第三方”的非正式接触。没有具体人名、时间、地点,只是一种氛围,一个趋势的研判。但它足够重要,值得冒一次险,通过这条新生的、脆弱的线,送回上海,送回“园丁”可能关注的视野里。
刘医师提着那个装着铁盒的医疗箱,消失在医院门口。陈慕白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街上灰扑扑的人流,首到再也看不见。心像是被一根细线拴着,另一头扯着那个铁盒,晃晃悠悠,坠向千里之外的黄浦江。
等待开始了。这滋味比在枪口下套话还难熬。套话时,神经绷紧,全神贯注,反倒没空焦虑。而这等待,是钝刀子割肉,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等那盒子穿过日军封锁线,等它平安抵达上海总院,等那个不知是否可靠的冯管理员看到接头暗号,等他将东西安全转出医院,最终……落到苏婉君手里。
苏婉君。想到这个名字,陈慕白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还在那所小学安安静静地教书吗?百乐门的胭脂味洗掉了没有?突然接到这样一件莫名其妙、风险未知的“教学用品”(他们约定,医院来的东西伪装成教具或教材),她能稳住吗?能看懂那需要特殊方法显影的密写吗?
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开医院。山城的阳光吝啬地收走了,天空又恢复了那种铅灰色。他得去赴一个约,和两个本地的药材商谈点“生意”。生活还得继续,戏还得演足。
日子一天天碾过去。重庆的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陈慕白按部就班地扮演着他的商人角色,参加沙龙,与孔令仪“偶遇”了几次,听她兴致勃勃地谈论经济学书籍,偶尔也附和几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往教会医院又跑了两趟,以关心药品捐赠使用情况为名,实则暗暗观察。严护士长绝口不提铁盒的事,一切如常。这反而让他更不安——没有消息,有时就是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