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梦见了一条河。
不是暗河那种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水,而是一条光的河——金色的、温热的、缓缓流淌的光,像是把天边的晚霞熬化了倒进河道里。他就漂在这条河上,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波逐流。
河里有画面。
碎片一样的,一闪即逝的画面。
父亲坐在油灯下记账,侧脸被昏黄的光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握着毛笔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矿尘。账本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矿工的手笔,那是母亲教他的——“辰儿,你爹啊,要不是生在矿工家,该是个秀才。”
母亲在病榻上微笑。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黑石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矿停了,家家户户缩在屋里烧炭取暖。母亲的咳嗽声一天比一天重,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可她的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手指轻轻抚过苏辰的脸:“辰儿,娘走后……你要护着小雨。”
她的手很凉,像玉。
然后画面碎了。
变成了苏忠。
老仆佝偻着背,在院子里扫落叶。秋天的叶子枯黄,落在青石板上,被他的扫帚拢成一堆。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扫完了,他会坐在门槛上,摸出烟袋,点上,对着天空吐出一口灰白的烟。
烟散在风里,散了就再也聚不拢。
就像人。
苏辰想伸手抓住那些画面,但手指穿过去,只捞到一把光。光从指缝里漏出去,掉进河里,化作更多破碎的泡影——
他七岁时第一次下井,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矿灯的光在漆黑的井道里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晕。井很深,往下走时耳朵会嗡嗡响,像有虫子在里面钻。
十岁那年,母亲病死。棺材抬出家门时,小雨抱着他的腿哭,他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父亲说:“辰儿,你是哥哥了。”
十三岁,他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破烂剑谱,缺了封面,只剩中间十几页。他照着练,每天晚上在后院挥剑五百次,虎口磨破了就用布缠上,布渗出血,干了就结成硬痂。
十五岁……
黑玉心。
疤狼。
火。
父亲挡在门口的背影。
苏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闪过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画面开始扭曲,旋转,像被人搅乱的颜料池。光河沸腾了,金色的浪涛翻涌,把他往深处拽。苏辰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水从西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鼻子、嘴巴、耳朵——
他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呛出一口水,混着血丝,咸腥咸腥的。
天己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