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6月,羽扇豆上挂上了晶莹珍贵的露水,我对沙乡的土地是否真的贫瘠产生疑问。我听说沙地上是无法生产羽扇豆的,就更别提能见到宝石般晶莹的露水了。我担心这些羽扇豆会被鲁莽无知的杂草管理员清除。恐怕经济学家们也不知道羽扇豆吧?
或许,农民们不愿离开沙乡是因为故土难离的情结。这是我从每年4月碎石岭上开满的白头翁花身上了解到的。虽然白头翁花从没说过什么,但早在冰川时代,白头翁花就在碎石岭上安家了。它从没觉得碎石岭很贫瘠,每年4月,这里能沐浴到充足的阳光。为了捍卫自由绽放的特权,它们宁愿忍受风雪和严寒。
还有一些植物,它们仅希望有足够的空间而已,小小的鹅不食就是其中的代表。鹅不食根本不喜欢肥沃的土壤,它从不羡慕有石头庭院和秋海棠的农场。娇小的蓝色柳穿鱼草与鹅不食的看法完全一致,它就喜欢脚下这片沙地。除了在这片沙地上,有谁还在哪里见过它的身影?
最后,还是要说到葶苈。在它的眼中,柳穿鱼草都算得上是高大的植物。是因为葶苈的矮小吗?因此从没有哪个经济学家认识葶苈。但是,假如我是一个经济学家,我会躺在沙地上,从经济学的角度仔细研究一株葶苈。
在沙乡,有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的鸟,比如那只眷恋短叶松的土黄色的麻雀。还有那只丘鹬,它只喜欢把家安在这边的沙地里,可见它们对沙地的偏爱并非因为食物,肥沃土壤里的蚯蚓可比这里多多了。经过几年的研究,我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当雄性丘鹬发出“嘭嚓”声,唱着空中舞蹈序曲的时候,对于短腿的丘鹬来说,地面上没有被植物遮挡的沙地是最好的展示舞姿的舞台。它绝不会选择在植物茂盛的地方舞蹈,而只会选择沙乡最贫瘠的沙地,至少在4月是这样的。在沙地上雄性丘鹬可以自由地变换舞步,向现场的观众展示它完美的表演。哪怕一年中只有一个月,一天中只有一个小时能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舞台,对丘鹬来说都意义非凡,决定了丘鹬对家的选择。
目前为止,经济学家们仍然无法说服它们。
奥德修斯之旅
自从古生代的海洋淹没了陆地,X便被困在了石灰岩的暗礁中。对于深埋在岩石里的原子来说,时间即代表永恒。
当大果橡树的树根沿着缝隙,到处试探着生长,从地下汲取养分的时候,断层出现了。一个世纪后,岩石风化,X重又回到了自然界。它参与了一颗种子的发芽,长成了一朵花,后来花儿变成一颗果实,果实被鹿吃掉,印第安人又吃掉了鹿。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年里。
化学反应中发生的氧化与还原,时时刻刻都在原子之间进行。现在X进入到了印第安人的骨灰中,X随骨灰埋在了地下,要不了多久,X就会回到大地的怀抱,开始它的第二次旅行。
第二次旅行,是和须芒草在一起的。X顺着须芒草的一条须根进到叶片里。6月,它随须芒草在大草原上起舞,帮它贮藏阳光。还帮助叶子完成了一项不寻常的任务:为孵化中的高原鹬蛋遮凉。高原鹬在叶子上空盘旋,向它表示感谢。
当高原鹬张开翅膀准备飞向南方的阿根廷时,所有的须芒草都摇动着新长出的穗子,向它们挥手道别。当第一队大雁群从北方飞来之前,精明的拉布拉多足鼠就开始为过冬做准备,X所在的那片草叶,也被作为御寒之物埋在了地下的洞穴里,不幸的是,足鼠被狐狸捉去了,废弃的洞穴被霉菌和真菌占领,X又回到泥土中,继续等待下次旅行。
没多久,它就和它的新旅伴——格兰马草,进入了一头野牛的身体,随着粪便再次归于尘土。没过多久,它又找到了鸭跖草,然后是兔子,再然后是鹰隼的肚子。从那以后,它安定下来,和鼠尾栗草住到一起。
因为一场草原大火,X的旅行从此结束。草原上的植物化为了灰烬。磷原子和钾原子留在灰烬中,而氮原子却随风飘散了。这就是X在生物学旅途中的戏剧人生,结局是:大火毁掉了氮元素,土壤不能提供养分,植物因此而枯萎,土壤也随之被风吹走了。
草原早有它的B计划。大火烧光了野草,却促进了豆科植物如草原苜蓿、胡枝子、野菜豆、野豌豆、灰毛紫穗槐、三叶草、野靛草的生长。这些植物可以让生物菌藏在自己的细根里,生物菌从空气中吸收氮元素,再输送到植物体内,最终把氮留在土壤里。豆科植物将吸收的氮元素存入大草原银行,积攒的氮比大火之前还要多。大草原又富裕起来的消息,连老鼠都知道了,然而这么多年来,却没有人会问:大草原是怎么富裕起来的呢?
X这几次的旅行都在不同生物区中,起点都是从进入土壤开始,随后在雨水浇灌下沉到土壤下层,从那里进入植物根茎,向上进入叶脉中。动物啃食植物,顺便带上了X,或者是因为排便,或是因为死去,至于死到哪儿,就不是动物能左右的了。所以,地鼠被狐狸带到峭壁上的洞穴,X也就随同前往。而狐狸又被巡哨的鹰杀死。X又有了一段飞行之旅,到此,一场原子的奥德修斯之旅刚刚开始。
鹰最终落入一个印第安人手里,他用它供奉命运之神。可神灵们正在玩掷骰子的游戏,根本无暇顾及这只鹰。此时所有的老鼠、人类、土壤或是灵歌,只不过是X在向海洋行进过程中的旅伴而已。
有一年,X住在河边的一棵三叶杨树上,被河狸吃掉了。倒霉的河狸不幸没有熬到春天,它被饿死了。X随着河狸的尸体顺流而下,每过一个小时,海拔高度便会比之前低一些,最后,落在了一处淤泥潭中,一只螯虾把X吃到肚子里。接着,浣熊又把螯虾吃掉,然后印第安人又把浣熊吃掉,后来印第安人死了,X又和他一起葬在了河岸的坟墓中。直到一年春天,洪水冲陷了河岸,又经过了一周的漂流,X重新回到了起点——海洋。
穿行在生物界的原子太自由了,以至于它根本不理解什么是自由。如今,它回到海洋中,更是完全忘记了还有自由这回事儿。每当失去一个原子,大草原就会从风化的岩石中重新找出一个。所以,草原上的生物都在拼命吸收,快速生长,快速死去,才能避免原子的数量不平衡的风险。
树根钻破一块岩石,Y从中被释放出来时,恰好耕牛翻起草皮,Y进入了一种叫作小麦的新型植物中,便开始了一年一次的旅行。
每一种动植物对于草原来说,都有它们存在的价值。物种之间的合作和竞争,保持了物种的多样性和连续性。但对麦农来说,只有小麦和牛对他才有价值。当他看到鸽群在麦田上空盘旋时,便会想办法将它们赶走;当看见小麦里有麦虱,他会忧心忡忡,只是这些可恶的生灵太小了,还没有找到将它们一举歼灭的良方。当大雨冲刷土地时,他丝毫没注意水土正在流失;等到沃土流失以及麦虱大举占据麦田时,Y和它的同伴已经随洪水旅行到下游去了。
当建立小麦王国的梦想破灭后,拓荒者们从大草原的历史中找到了良方。就是通过畜牧业和种植大面积的苜蓿草,增强土壤的肥力,再通过种植根系发达的玉米,开发下层土壤的肥力。
当然除了种植苜蓿草外,他们不断采取新办法防止水土的流失。现在,原有的耕地保住了,还开垦了新的耕地。不过,同水土流失的斗争依然在继续。
为了保护黑土地,预防水土流失,工程师建造了水坝和梯田;军事工程师们则修筑防洪堤和翼坝,河水不但没有把沉积在河中的黑土冲出来,反而泛起了泥沙,抬升了河床,阻塞了航道。专家们开始修建大大小小的蓄水池,以疏通河道,Y刚好流进了其中的一个水池中。用了一个世纪,Y从岩石回到河流,旅行就此结束了。
Y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这片池水里,在水生植物、鱼儿以及水鸟之间不断轮回。直到工程师重修大坝的时候,又修建了一些引水渠,Y终于离开水池,奔向远处的高山和海洋,继续它的旅途。路上看到,那些曾经长成蒲公英并招手迎接高原鹬的原子,如今深陷在水渠的烂泥巴里。
一切还是老样子,树根依然向岩缝间伸展,大雨冲刷着土壤,那些老猎手,还在炫耀他们猎鸽子的光荣往事。黑白花的“野牛”在红色的谷仓里进出,为那些旅行的原子提供着免费交通服务。
旅鸽纪念碑[15]
为了纪念一种鸟类的灭亡,我们曾竖起一块纪念碑,表达我们对它的怀念。从那天起,我们再也见不到那些鸟凯旋的方阵了。在每年3月,它们是春天的先遣部队,将残冬逐出威斯康星的森林和草原。
小时候见过旅鸽的人们,还依然活着;那些被鸽群翅膀扫过的小树,还立在那里。但再过十年,恐怕就只有活得最老的橡树还记得它们;再久一些,估计只有山丘还能记得它们的样子。
我们现在只能在教科书或自然博物馆里见到旅鸽,看到的也仅是标本和对一切都毫无反应的图片。图片里的鸽子,绝不会做出俯冲动作,把小鹿吓得躲到树林中;也绝不会拍打翅膀,向硕果累累的树林致敬。书本里的鸽子,已经不需要用明尼苏达的小麦做早餐,也不可能再去加拿大享受蓝莓盛宴。季节何时变换它们已无所谓,连阳光它们都不会放在心上,寒流以及天气的变化更是与它们毫不相干。它们永远存在,却永远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