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又像是一头被困了三年、终于咬断了铁链的野兽。
“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啊!!!”
勾践一边哭,一边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
“刺啦——!”
那件象征着吴王恩宠的锦袍,被他粗暴地撕碎,扯烂。
“滚!都给我滚!”
他把那些碎布片狠狠地扔进江里,看着它们被浪花吞没。
锦袍之下,并不是他的皮肉。
而是一件早己发黑、变硬、散发着怪味的粗麻衣。
那是他在马厩里穿了三年的衣服。是奴隶的标志。
刚才在城门口,他就是穿着这件衣服,在外面套上锦袍,去给夫差磕头的。
现在,他要把它脱下来。
勾践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了麻衣的扣子。
风,更冷了。
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热,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他脱下了麻衣。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寒风中。
船上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个后背啊!
没有一块好肉。
密密麻麻的鞭痕,纵横交错,有的己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还有肩膀上那块被老虎抓烂、又用草木灰强行愈合留下的狰狞疤痕,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肩头。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记录了这三年所有屈辱和折磨的地图。
“噗通。”
勾践将那件麻衣,连同那三年的奴隶岁月,一起扔进了滚滚长江。
他站在船头,赤裸着上身,任由冰冷的江水溅在那些伤疤上。
他停止了哭泣。
他抬起头,乱发飞舞,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人”的温度。
只有无尽的深渊。
“范蠡。”
勾践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如金石般坚硬,冷酷。
“臣在。”范蠡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看清楚了吗?”
勾践指着自己的后背,指着那些伤疤:
“这就是吴国留给我的。”
“我会把这些伤疤留着。每一个伤疤,都要用吴国的一座城来填平。”
勾践转过身,面向南方,面向那片隐约可见的越国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