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以自身为鼎炉,以阴阳五行为药材,炼就道果,成就真我。其修行之速,远超神道,可对自身阴阳五行本源的完整性,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仙道修士的根基,全繫於自身阴阳五行的平衡与圆满。本源稍有缺损,便是牵一髮而动全身——轻则修为停滯,前路断绝;重则根基崩碎,万劫不復。
正因如此,仙道之中,即便是同族之间,亦少有人愿意孕育子嗣。那需要分出一部分本源,用以孕育新的生命。对於追求自身圆满的仙道修士而言,这无异於自毁道基,得不偿失。是以仙道之中,师徒传承远重於血脉传承,便是此理。
可紫云的情况,比之寻常仙道修士孕育子嗣,更要凶险万倍。
紫云虽已转修仙道,化为人形,可她的本体,终究是彩云得道。她的生命本源,是彩云之精,是天地灵气的凝聚,是万载岁月的积累。而徐宣——他是人族,血肉之躯,气血之属。
天道之间,万物各有其类,各有其本。飞禽走兽,草木金石,血肉之躯与灵气之体——生命本源不同,便如同水火不能相容,阴阳不能混淆。这是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定下的法则,是万物运转的根本之理,非任何人的意志可以改变。
人妖之间,本就隔著这道天堑。
紫云孕育人妖之子,此子的诞生,从根子上便违背了天道本源的法则。便是此刻天地並无独立意识,不会刻意降下劫数,可这种违背本源法则的行为,本身就会受到天地法则的压制。那压制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同水往低处流,如同火往高处烧,这是天地运转的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孩子的存在,不仅仅会让紫云本源受损。他会直接打破紫云体內阴阳五行的平衡,让她辛苦修来的圆满根基,瞬间崩塌。本源无法凝聚,灵力不断流失,境界一跌再跌——从人仙,到紫府,到檀宫,到气海,直至……直至化作凡俗。
紫云虽是彩云得道,本体特殊,寿命悠长。可那悠长的寿命,是建立在她有修为护持的基础之上的。一旦跌落仙境,她的寿元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千年,百年,数十年——终有一日,她会老去,会死去,会化作一片彩云,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人妖之子,可以说是以紫云的性命为代价,孕育的。
正因如此,当她本源被毁、道基將崩之时,无当圣母才会如此愤怒。
那不是对一个犯错弟子的责备,而是一种亲眼看著三霄最后的痕跡即將消散於天地之间的痛心与不甘。
……
碧游宫中,气氛凝重如山。
无当圣母端坐云床之上,面色沉凝如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之中,此刻满是压抑的怒意。
金箍仙马遂站在一旁,看著跪在殿中的紫云,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姐,这一切都怪我。是我没有看护好紫云,让她受了玉清一脉的算计。若我早些察觉……”
“算计?”她淡淡道,“师弟,我们修道之人,哪一个不是逆天而行?哪一个没有受过算计?可你见过哪一个修道之人,因为受了算计便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
她看向张鈺,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张鈺在南明离火洞天之中,遭受五位仙人妖王围杀,以紫府之身面对绝境,他可曾放弃?他可曾认命?他拼著形神俱灭,也要以化血神刀自杀,引动幽冥之力脱身!这才是修道之人该有的心性!”
她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字字如锤:
“你以为我生气,只是因为她被人算计?不!我气的是——她根本没有破局之心!”
紫云跪在殿中,身体微微颤抖,一言不发。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无当圣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你虽孕育人妖之子,但你得自三霄娘娘的传承,九曲黄河阵,可逆转阴阳五行。只要你愿意,自然可以反向吸收腹中之子的本源,將其炼化,重固己身。你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並非无计可施——”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是你根本不愿意!”
“甚至主动与我断去联繫。若不是我察觉不对,亲自將你带回,你要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本源散尽,躲到跌落仙境,躲到寿元耗尽——你就这么想死吗?!”
殿中一片死寂。
紫云跪在那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却依旧一言不发。
良久,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眸之中,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圣母。”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紫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求——能留下我腹中之子。”
她身旁,徐宣也抬起头,声音之中带著几分倔强,也带著几分年轻人的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