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准备让他们彼此相爱,在那一眼的对视过后。至于这段爱情的结果是什么。厄洛斯无法保证。毕竟,他的能力只是让他们相爱或相憎。但不论是爱还是憎恶,在不同的人或神身上都会有不同体现。如果他那支铅箭射中的宁芙不是叫达芙妮,而是叫做什么忒提丝之类的,那她未必就会选择用变成树的办法来逃避阿波罗的求爱。说起来,现在那个自大高傲的太阳神,应该在月桂树的下面,抱着他的琴默默流泪吧。厄洛斯不确定要不要特地前去嘲笑他。在分别向公主和奴隶射出他的金箭后。厄洛斯不怕阿波罗,却对他孪生姐姐阿尔忒弥斯的隐隐有种畏惧感。要不是当时他逃得快,他甚至怀疑凶暴的阿尔忒弥斯会将他的翅膀干脆撕下来。夜幕已经开始降临,这座城邦的公主也即将现身。厄洛斯已经提前瞄准了她。就在他准备松开手,将箭放出去的时候,用来藏身的那多云突然散开了。厄洛斯原本半趴在云上。他踉跄了一下,扇动着翅膀,下意识想寻找新的落脚点。夜色瞬间包裹住了他。厄洛斯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就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芜和昏黑。他刚要大叫,质问是哪个神这对他恶作剧,更深、更阴沉绝望的力量就抓住了他。前方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厄洛斯拼劲全力,也没有挣脱它的束缚。他被毫不留情地甩到冰凉的地板上,姿态狼狈,脸颊紧紧贴着地面,那股力量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只能看到繁星闪烁的裙摆。有谁站到他的面前。“厄洛斯。”厄洛斯听见一个陌生、又似乎很熟悉的声音。接着,是另一个声音,那股压到他抬不起头的力量的主人,夹着嘲讽,“怎么,倪克斯,你是准备和他叙旧吗?”厄洛斯徒劳挣扎了几下,愤愤出声。他只吐出了半个音节,就被轻而易举,像人类提着羔羊那样提了起来那只清瘦、骨节分明的手掌钳住了他的脖子,卡在他的喉咙上。不止是疼。焚到他忍不住想要痛呼出声的灼烧感从那一圈脖颈上传来。他的头颅,他的身躯,似乎也被斩成了两半,血液从被斩断的地方开始燃烧。这不是神应该承受。也绝不是神可以承受的痛苦。厄洛斯眨着眼睫,泪水连连,几乎看不清眼前那道高大的人影。比起困惑和茫然。他心中更多的是那股遭受无缘由虐待的愤懑和怨恨。厄洛斯无法开口,心中却没有一刻停止过他的咒骂。他要报复。他要让眼前不知名的神疯狂地爱上怪物,爱到甘愿被怪物吞噬,从此都在在它的肚内生存,成为它的一部分。或者让他疯狂地爱上自己,他要像驱策一条狗那样驱策他,去做一切下贱的事,失去所有身为神的尊严,永永远远沦为整个奥林匹斯的笑柄。他是厄洛斯,尊贵的爱欲的化身,他怎么敢这么对待他?厄洛斯极为勉强地神力凝聚出了一支箭的虚影,试图那箭碰到他。“还不准备出来?”塔尔塔洛斯完全不在意他的小动作,松开手,将他甩了出去。厄洛斯被砸进了宫殿的石柱,深深陷在上面。那道好不容易凝聚的、不太稳定的神力瞬间溃散。眼睁睁看着希望消失在面前,厄洛斯几乎将牙齿咬出血。他顾不得许多,挣扎着想要起来,试图在那道高大的身影接近前拉开距离,恢复好力量。只要把箭射出去。只要他……厄洛斯根本没发现那把剑是从哪个方向出现的。他只能意识到它的干脆、果决。伴随着伤口被撕裂的巨痛,厄洛斯被剑牢牢钉在了那根柱子上。从肩头贯穿,扎进翅膀。角度分毫不差。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当时被狩猎女神攻击的现场。然而,即便如此。那道高大的身影依旧觉得剑的攻击太轻,他在不满。可憎的面容上全是不悦。“塔纳托斯。”他这样喊似曾相识的银发少年,“我教过你,神的要害永远是神格。”而神格就藏在他们的心脏里。原来他就是塔纳托斯,冥界的死神。对上少年冷漠、平静的眼睛。厄洛斯突然意识到为什么阿芙洛狄忒总是频繁提起他了,阿芙洛狄忒当然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美少年。这一念头只是稍纵即逝,电光火石之间,厄洛斯已经将前因后果串联了起来。“我的箭根本没有起效……!”他不忿地冲死神叫道,“而且你是因为阿尔忒弥斯才被牵连的,就算要报复,也不应该只报复我吧!”塔尔塔洛斯多看了他一眼。实际上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如果倪克斯没有阻止的话。“有没有起效,并非由你说了算,小厄洛斯。”倪克斯发出一声叹息,用神力把他的手脚完全束缚住,以免再出什么意外。“塔尔塔洛斯,你确定要让小塔来?”倪克斯倒不觉得残忍或残酷,只是觉得由她或者塔尔塔洛斯亲自动手更稳妥,更快。而且也更安全。神格被贯穿,受到巨大的伤害,面临威胁,厄洛斯不可能不现身。塔尔塔洛斯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将自己赠送出的剑拔出来。塔纳托斯从他手里接过剑,“没关系的,母亲。”他还没有真正击伤过什么神。所以,当塔尔塔洛斯提议由他来的时候,他其实还有一点……跃跃欲试?厄洛斯不是奥林匹斯山上那些随处可见的、普通而寻常的神。名义来看,他是阿芙洛狄忒的儿子,继承了阿芙洛狄忒的一部分力量,作为爱神的力量,所以才能任性又肆意使用他的箭。可事实是完全反过来的。先有厄洛斯。阿芙洛狄忒神格中的那部分属性只能算作他的从属。哪怕他面前的厄洛斯不是完全状态,他的神格也要比多数神要强大。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最重要的是,有倪克斯和塔尔塔洛斯在,他很安全。他将剑对准了小爱神的心脏,神力最浓郁的那个部位。这一剑的目的不是为了伤害他,让处于沉睡状态中的厄洛斯的“本我”感知到威胁,从而醒来。他是抱着在这里杀死厄洛斯的想法动手的。厄洛斯感知到了。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不敢置信。说不清楚是神格被刺穿那一瞬间更疼,还是沿着冰冷、锋利的剑刃涌进他的心脏,不断搅碎他的神力的那股力量带来连锁反应更疼。厄洛斯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神有这么多血。厄洛斯不太能思考了。他的思绪几乎一片空白。他最后的记忆,是少年半垂着眼,淡漠、平静地看向他的伤口,像审视,像观察,又仿佛只是寻常一瞥。以及对方唇边溢出的,刺目的金色血液。它滴下去,和他的那些混在一起。“厄洛斯”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