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阿波罗的儿子,小有名气的预言家。而且,比起其他人,伊德蒙最先预言的是自己的死亡。倘若他只是单纯想破坏这场航行,是绝不会特地说明这点,更不会说出“金羊毛会被带回”这种话的。在场的很多英雄对这个词汇半点都不陌生。但他们经历的大多是敌人的死,仇寇的死。哪怕清楚寻找金羊毛的旅途危机遍布,满是风浪,但闻名遐迩,万万人称颂的诱惑就在眼前。死亡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名誉的遮挡。而现在,这一层遮挡被匆忙赶来的预言家直接扯破了。伊德蒙的疲惫的视线落在许多的人身上,让他们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就是会因此丧命,葬身海上的那部分。但同样有人无所畏惧,自持实力强大,拥有过人的武艺,并不将伊德蒙预言的后半部分放在心上。“所以,根据你的预言,我们能够成功将金羊毛带回来。”佩琉斯擦拭着挂在腰间的那两把长短不一的宝剑,深深吸了口气。他的神色前所未有地亢奋,显然出发充满迫切,“那还等什么?”“我们这里有宙斯的儿子,有波塞冬的儿子,阿瑞斯的儿子有本领过人的强手,武艺不菲的英雄,不会有谁比我们更加强大了,这里不应该有畏头畏尾的懦夫。”“伟大的事业不可能不伴随风险,在前来应聘船员,作为阿尔戈号的一员登船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可能面临死亡的准备。”有人这样开口,“就算不幸牺牲,那也比大多数人那样庸庸碌碌地迎来生命的终结要好。”塔纳托斯多看了对方一眼,认出他是阿瑞斯的儿子。“你说得对,这艘船上没有谁畏惧死,我们应该趁着风力合适尽快出发。”又有其他船员附和。作为船长的伊阿宋并未表态,正抓着头发,看上去有点无措。没有谁注意到最角落处、和所有人基本都保持了相当一段距离的猎人。鹰被塔纳托斯打发到了桅杆上,这大大减少了他被关注到的概率。他没有参与到这场愈发激烈喧嚣的讨论里,伊德蒙正劝慰某些态度强硬的英雄改变主意即便不决定亲自道别,至少也要留下书信。不是没有人支持他。有些船员已经成家,除了妻子还有孩子,要是不幸葬身大海,有书信的存在,他们不至于没有一点出路和安排。船上也有父子关系的船员,他们认为书信没有必要,却也不支持佩琉斯的说法。实力强大不是莽撞、不谨慎的借口。既然伊德蒙确信船上会有人死去,说明他们会遇到相当多的危险,出航的时间完全可以向后推迟,再多补充一些必要的物资,甚至是兵器。关于要不要即刻起航,他们始终没有达成完全统一的意见。四周正在变得明亮,已经快要到早晨了。无论是即刻出航,还是再推迟一段时间,塔纳托斯都没有任何意见。他现在对这群英雄本身的好奇要大于接下来的这段旅程。因为很多说着不怕死亡的人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得那么镇定和冷静,内心在逃避而非面对;而那些支持伊德蒙,认为有必要再正式告别一次、交代遗言的人中,也不乏真正坦然担心,做好了死亡准备的存在。他觉得很有意思。"我的确是船长,但我同样尊重大家的意见。”争论的后半段,伊阿宋主动站出来,站到了阿尔戈号所有船员的最前面,“我提议,既然大家无法统一,就推荐一个你们都尊敬、听从的人来做决定。”“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之所以这么说,因为他注意到人群中的赫拉克勒斯,完成了十二项艰巨、不可能成功的挑战,又解救普罗米修斯大英雄,迟迟没有表态。在场的人中,不会有谁比赫拉克勒斯更具威望,受到的尊敬多。最后的结果同样如他所料,在一段时间的僵持后,越来越多的船员推举了赫拉克勒斯,表示自己会听从赫拉克勒斯的决定。“我个人已经做好了随时死亡的准备。”赫拉克勒斯没有替自己将来一段的同伴们决定到底是现在趁着风力合适、马上出发,还是再准备一段时日,进行更充足的准备。他只是建议,并问要勇往直前的人是否真的做好了死亡降临身侧的准备,而那些想要无后顾之忧再出发的人,到底是会在完善的准备中变得大胆、真正无所畏惧、还是会更加徘徊犹豫、踟蹰不前,动摇原本的决心。在做决定之前,他希望这些大部分都很年轻的船员能够真正想清楚。随着他的话音,阿尔戈号也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浪声,船帆被海风翻涌得鼓起的呼啸,还有不时在上空响起的海鸟的鸣叫。“伊德蒙,你在做出预言的时候,有看清哪些人会在这场冒险中死去吗?”被点名的预言家只是摇头,然后苦笑,“没有。”“我只看到了很多的血泊,那些尸体中有我自己。”“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匆忙赶上船,做出这样的提议了。”伊德蒙承认自己有欠缺考虑的地方,“在上船的时候,我没有想过那么多,也忽略了它会不会对士气造成影响。”他当时提醒,只是出于纯粹的不忍心,希望这趟注定被载入史册的伟大航行可以少一些遗憾。“那就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面临死亡。”赫拉克勒斯做出了决断,“和强弱没太大的关系毕竟不可能有人脱离同伴独自行动。”“我无法替这里的所有人做出决定,仅代表我自己,支持立刻出发。”“犹豫船上小事“沙利叶你原本就叫这个名字吗?”许拉斯凑上来,碍于青年周身冰冷的气场,没敢靠他太近,“你的鹰好厉害。”此刻,距离阿尔戈号出航已经有一段时间,从后方望去,已经完全看不到城邦的影子。阿尔戈号被辽阔不见尽头的海水包围,巨大、笨重的船身被衬托得像一片孤叶,如果不是因为水手和船长伊阿宋反复确认往前他们会遇到岛屿,他几乎以为他们刚出行没多久就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但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只鹰居然还能准确无误地飞回来。“它是阿尔忒弥斯的鹰,只是跟着我。”塔纳托斯不着痕迹地重新拉远了距离。他没有回答赫拉克勒斯过分活跃的养子有关自己名字的问题。答应将鹰借出去后,赫拉克勒斯对他的探究明显比之前少了很多其中也有他是负责掌舵的船员、为了让阿尔戈号不偏离航线,比如时刻注意方向的原因。与之相对的,则是他养子许拉斯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