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恋琛的高烧在第四日清晨终于退了。
不是那种彻底的痊愈,而是从滚烫的烙铁变成了温热的暖炉,人清醒的时间也多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靠坐在床头,喝下整碗药,甚至能简短地说几句话了。
鸳祁芷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松懈。她见过太多高烧反复的病例,知道这病来势汹汹,退去时也可能拖泥带水,留下难以预料的隐患。更何况,外头的情况,一日比一日糟。
李副将每日都来禀报,脸色一次比一次沉重。北境军的隔离营区已扩了三次,倒下的人逼近三千。飞丘军、魇袭军也未能幸免,虽因军纪严明、防护得早,情况稍好,可每日新增的病患依旧触目惊心。药材早已告罄,从外地调拨的又迟迟不到——户部的文书在二皇子手中转了一圈,批下来的数目便打了对折,剩下的,还在“核查”。
街市上更是一片凄惶。起初只是零星几家关门,后来整条街都空了。偶有行人,也都用布巾蒙着口鼻,眼神惊惶,脚步匆匆。药铺门口日日排着长队,可柜上早已空空如也,只剩掌柜无奈地摇头。不时能看见有人倒在路边,蜷缩着,呻吟着,或已无声无息。起初还有家人、邻里帮忙抬走,后来……便任由那躯体横在街角,覆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和落叶。
皇宫的祈福法事做到了第五日。钟鼓声从早响到晚,香烟弥漫了半座城,可疫病并未因此止步。反倒是那些聚集在寺庙道观前祈求庇佑的百姓,因着人群密集,染病的更多了。
鸳祁芷站在侯府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心里那团火,烧得又冷又烈。
她想起现代那些疫情——封城、隔离、全民核酸、方舱医院。虽然也有混乱,有恐慌,有不足,可至少……有科学指引,有国家动员,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可这里呢?
只有香火,只有祈祷,只有高高在上的漠视,和底层无声的死亡。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府。
映雪迎上来,欲言又止:“夫人,孙大夫说,侯爷的药……只剩三剂了。外头……实在买不到了。”
“知道了。”鸳祁芷点头,声音平静,“我去找。”
她不是说说而已。
当天下午,鸳祁芷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布巾蒙住口鼻,又戴上了一顶宽檐斗笠,悄悄从侯府后门出去了。
她没有去那些早已被抢空的药铺,而是凭着记忆,往城西的暗巷走去。那里聚居的多是贫苦百姓,鱼龙混杂,消息也最灵通。她记得孙大夫提过,那边有几个老药贩,手里或许还有些私藏的药材。
巷子比主街更破败,也更拥挤。低矮的屋檐下挤着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馊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病气。许多人蜷缩在墙角,脸色潮红,呼吸沉重。偶有孩童的啼哭声,也很快被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淹没。
鸳祁芷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或痛苦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闷。
她不是没见过人间疾苦。在现代,她社交少,心闷的时候,就一个人去医院。不是看病,只是坐在门诊大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抱着孩子焦急排队的父母,有独自坐在角落默默流泪的中年人。她看着那些被疾病、贫穷、命运碾压的面孔,心里那点自怨自艾,便会淡去一些。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神佛没有一丝敬畏心。她只敬畏科学,敬畏自然规律。可她也从不否认信仰的力量——那些在绝境中紧紧抓住一根虚无缥缈稻草的人,那些在祈祷声中获得片刻安宁的灵魂,那些因着“相信”而迸发出的、不可思议的勇气和坚持。
信仰的奇迹,她见过太多了。
只是她自己,不信罢了。
正走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破烂的汉子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用破席子盖着,只露出一双赤脚,脚趾乌黑,已经不动了。他们神色麻木,脚步匆匆,像是要赶着将人抬去什么地方。
是乱葬岗吧。
鸳祁芷别开眼,继续往前走。
她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个老药贩。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自家低矮的屋檐下,面前摆着几个破旧的箩筐,里面稀稀拉拉有些药材,品相很差,大多已经发霉。
“买药?”老头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治发热的?”
“嗯。”鸳祁芷蹲下身,仔细翻看那些药材,“有麻黄、桂枝、甘草吗?”
“有是有,”老头慢吞吞道,“不过价钱……可不便宜。”
“多少?”
老头报了个数字,是平日市价的十倍。
鸳祁芷没还价,从怀里掏出碎银,数了递过去。她带的钱不多,只够买几剂。
老头收了钱,慢吞吞地从箩筐底下翻出几个纸包,递给她。纸包油腻破烂,药材也干瘪发黑,可此刻,却比黄金还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