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泡沫……金色泡沫……很朦胧地想起奥雷里亚诺第二。肥胖臃肿、挥霍无度、无穷无尽的性……她总觉得一个人活成这样是很寂寞的。不,应该是很寂寞所以才活成这样的。
到底要做什么才可以缓解这样的情绪。
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好一点。
明明以为放弃工作可以好一点的。为什么到了最后变成这样,生活被困住了,身体被困住了,除了无休止的监视和性以外她什么也没得到。完全没办法抗拒。托比欧绝对不会允许她离开视线的。
不。
最关键的不是托比欧。
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好要怎么做。
是从十七岁开始,她对世界的梦想被折断以后,她就失去任何生活的欲望了。不是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她根本没有寻找自己。
打开电视,随便打开一个电视台,发现在转播她那天的采访。换掉,是认识的艺人开始评论她的作风。换掉,这次是不认识的艺人。换掉,是不认识的媒体人。
「她完全歪曲了独立的概念,」那个人这样子说,「努力工作,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独立这个品质正是为此而发明的。」
当然是为此而发明的,不发明这个词谁会情愿去上班呢。独立这个词的前身是忍受剥削。
「她作为公众人物应该谨言慎行。她的三观是完全黑暗并且错误的。好好读书冲刺好大学,努力升职加薪、经济独立,这样也会帮助更多的女孩子成全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好学习升职加薪根本就不是独立的逻辑,是资本的逻辑。这样做在成为大女主之前只会成为资本家。这套逻辑从始至终就是剥削人的,不是福利待遇好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工作本身就是剥削,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会被迫压迫所有不如你的人,不只是男性,更包括我们钟爱的女性同胞。
被当成疯子了……
被当成疯子了……啊……
所以都是错的吗?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听懂我在讲什么。莉奈想,为什么所有人都和我讲的东西不一样。难道第一天去读幼儿园的时候我们没有哭过吗?为什么一个孩子哭着说不想上学会被认为正常,一个高中生、大学生这样做只会觉得疯掉。因为我们默认这个年纪应该被规训成功了吗?
工作的时候会很痛苦。不是发工资以后会开心就可以满足。是我工作的时候就会很痛苦,我不喜欢面对上级,不喜欢被批评,不喜欢和同事对接。这不是独立是剥削,他们在剥削我,我不是因为喜欢读书所以才去上学的,我不是因为喜欢工作所以才去工作的。是我想要钱所以才过去的,是我因为生存焦虑才过去的。我不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这是剥削。
我要怎么做。
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们要怎么做,才可以停止这样的漩涡。
这里是货币社会,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货币之上的。不是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是美的,是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模板把他命名为美,这样所有人都会为了逼近模板而在科技上消费、刺激经济。
学校不是学习而是适应,学校里细碎琐碎的规矩并不是真的有意义,而是让你适应无意义。只有你对这些全盘接受,你才会自然而然接纳赚钱养家的逻辑,在迈出学校后自动为了生存焦虑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和时间。
爱情、亲情、友情,各种感情的羁绊也只是牵绊你。让你心软、焦虑、愧疚,心甘情愿为了羁绊工作,让忍受资本家的剥削因爱而变成一种伟大的奉献。
所有的一切都是货币制度的延伸,一切为了货币而服务。要怎么才能分配均匀,要怎么避免一级一级的剥削让所有人都平等,要怎么取消这些层级的分离,要怎么才能消灭阶级。
要怎么才能切断这一切,抵达自由。
有人试过了。
曾经有人真正地尝试过,成为先行者,在一块土壤进行试点实验。他提出“差异就是矛盾,矛盾就是世界”,却渴望抹除差异、消除矛盾,渴望全人类的平等和幸福。他想消除攀比和嫉妒,他在那块土壤分配所有人同样的饭,平均平等地分配每一样东西。
可他失败了,真正的理由在历史长河中消弭,教科书决不提及他真正的用意。他是被误解的英雄。
一切的制度都是在筛选,不管是学历、职业,还是看似微小的容貌分离,实质上都在制造矛盾,筛选你进入某一个阶级,强迫你接受上级的剥削和进行对下级的剥削。
要怎么才能消除矛盾,要怎么才能消灭阶级。不是打倒资本家就好了,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没有人可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恶念。阶级是流动的,打败资本家的人会成为新的资本家……那位伟人真正想做的是……
“——取消货币。”
莉奈转过身,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站在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发色和瞳孔深得像天空,白色的西装和上面的斑点比黑白还要分明。他像奇迹一样出现在她身边,听完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呢喃,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从未和任何人吐露过,却真真正正存在于她内心的那个被遗忘的梦想:
“你想要取消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