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明第一次注意到办公区的钟表时,分针正固执地指向“11”。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阳光被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切割成碎片,斜斜地落在他摊开的策划案上,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泛着冷白的光。茶水间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夹杂着同事压低声音的讨论——无非是季度考核的排名,或是谁又拿下了那个油水丰厚的项目。林未明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指尖在键盘上悬了片刻,终究还是敲下了一行修改意见。
这是他进入“星途”策划公司的第三年。
三年前,他攥着名牌大学的硕士毕业证,在人山人海的招聘会上杀出重围。面试官看着他简历上亮眼的绩点和获奖经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星途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那时候的林未明,眼里还燃着一簇火。他信了这句话,像信奉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入职第一天,部门总监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堆积如山的文件,永远赶不完的deadline,还有同事们脸上那种紧绷的、带着几分焦虑的笑容。他看着隔壁工位的前辈,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姑娘,为了赶方案在公司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晕倒在会议室。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修改稿,嘴里喃喃着“数据,数据不能错”。
林未明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大家要这么拼。首到第一个季度考核结果出来,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中游,看着那些排名靠前的同事拿着丰厚的奖金,看着总监在大会上强调“优绩至上,能者居之”,他才猛然醒悟,在这家公司,甚至在这座城市,每个人都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齿轮,只能顺着既定的轨道,不停地转,不停地跑。
他开始学着加班。从晚上八点到十点,再到凌晨。办公桌的抽屉里,常年备着速溶咖啡和胃药。他的眼镜度数一年涨了一百五十度,发际线也肉眼可见地后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他的排名,确实在一点点往上走。
半年后,他成了部门的业务骨干。总监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未明啊,年轻人就是有冲劲。好好干,年底的晋升名额,有你一个。”林未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僵得厉害。他看着办公区灯火通明的景象,看着那些伏案疾书的年轻面孔,忽然觉得,他们都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里,身不由己。
他想起了苏晚。
苏晚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前女友。
他们是在学校的画室认识的。那时候的林未明,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喜欢画画,喜欢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抱着画板去学校的湖边写生。苏晚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冲他笑一笑。她的笑容很干净,像初春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苏晚学的是园艺设计,她的梦想是开一家小小的花店,种满各种各样的花。她说:“未明,你看,这些花多好啊。它们不用争,不用抢,只要晒晒太阳,浇浇水,就能开得很漂亮。”那时候的林未明,觉得她的想法天真得可爱。他抱着怀里的画册,意气风发地说:“等我以后赚了大钱,就给你开一家最大的花店。”
苏晚只是笑,没说话。
毕业前夕,他们大吵了一架。
林未明拿着星途的offer,兴奋地告诉苏晚这个好消息。他说:“你看,我做到了。我要在这家公司站稳脚跟,然后升职加薪,给你最好的生活。”苏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未明,你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你看看你现在,每天都在忙,连画画的时间都没有了。”
“喜欢有什么用?”林未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个世界,不是靠喜欢就能活下去的。你以为开花店很容易吗?那需要钱,需要人脉。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可我想要的未来,不是这样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林未明的心里,“我想要的,是你能每天陪我晒晒太阳,看看花,而不是每天对着电脑,熬到深夜。未明,我们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