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通道像从发怒的规则海里硬凿出来的一条缝。四面八方的压力乱流没完没了地挤过来,地面一会儿硬得硌脚一会儿软得下陷,光线扭曲成怪模样,空气里还飘着类似旧收音机串频的杂音,听着就让人心烦。
幸存者的队伍在社安局士兵的夹护下埋头往前走,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压抑的抽噎。孩子被捂在大人怀里,伤员咬着牙硬撑。整支队伍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
第七小队散在队伍各处。搬山云跟“坚垒”的重装兵顶在最前头,像推土机似的开道。言霜降在侧翼游走,手指头随时准备冻住突然飞来的玩意儿。莫子夏在中间跟“经纬”小组对着数据,给大伙儿指路。夜游适根本看不见人影,通讯一直没断,偶尔哪个要命的拐角会提前亮起点小光标,准是他干的。
霜雪成和归南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主要看着水流年,捎带照顾几个走不动的老人。
水流年状态还是差,几乎大半重量挂在归南身上,脚底下像踩棉花,眼神飘忽,全凭本能在挪。灰白头发被汗打得一绺一绺贴着脸,那双变异的橄榄绿眼睛对周围动静过敏似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不管是远处传来的规则尖啸还是脚下地面一哆嗦,他整个人就僵住,气都忘了喘。偶尔他会无意识地掐自己手心,掐出深深的白印子,好像靠这点疼才能确认自己还在。每次瞥见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细纹路,眼神里就划过掩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霜雪成走在他侧前方半步。
步子不紧不慢,呼吸匀称,姿态放松得甚至有点不合时宜,好像周围天崩地裂只是背景噪音,调低音量就行。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灰绿眼睛每隔几秒就往水流年那儿扫一下,规律得像钟摆,估摸着心跳、规则扰乱指数还有意识清醒度。他那“织理视觉”开在最省电的待机模式,像层看不见的滤网罩在水流年周围,把最刺耳的精神杂音滤掉点,同时盯着那根暂时睡着的规则连线,防它醒过来。
“前头300米,规则皱褶区,地面不稳,减速,排队过。”莫子夏的声音从耳机里冒出来。
队伍慢下来。脚底下的地开始变得跟没和好的面团似的,这儿鼓个包那儿陷个坑。
一个扶着老大爷的阿姨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歪向旁边,老大爷也跟着踉跄。
霜雪成脚步没停,只往右边自然地横移了半步,左胳膊一抬,稳稳托住阿姨胳膊肘,右手顺势扶了下老大爷肩膀,动作利索得像设定好的程序。等两人站稳,他胳膊已经收回来了,目光继续落在前头的路况和水流年的状态反馈上。
“看着点脚底下。”他提醒了一句,平淡得像导航语音。
水流年被这小意外和脚下古怪的触感弄得呼吸更急。他下意识想站稳些,发现霜雪成不知何时已经调整了位置,不是刻意挡在他面前,恰好走在他和那些从刁钻角度吹来的、混着尖利信息碎片和透心凉寒意的规则乱流之间。那些乱流撞上他无形中铺开的规则缓冲层,大部分给带偏了,只剩下点微风拂过水流年冰凉的脸颊。
水流年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
深蓝色作战服的布料被应急灯照得有些发白,肩膀上沾着刚才扶人时蹭上的灰。明明自己也刚从崩溃边缘被捞回来,脸色还白得吓人,走路的姿态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在挡东西。
水流年忽然想起游乐园鬼屋里,霜雪成被吓得往他身边缩的样子。那时候这人也是这副德性,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给机关设计挑毛病,被他牵着手腕拖出来之后,还一本正经地说“氛围营造及格”。现在他走在自己前面,用后背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乱流。到底谁怕谁啊。
水流年垂下眼,把脸埋进保温毯的边角里,不让归南看到自己眼眶发酸的样子。
——
队伍吭哧吭哧过了皱褶区,挤进一段背靠大岩体的、稍微平整点的地儿。霍磐让队伍原地休整五分钟。人们东倒西歪地坐下,抓紧时间喘气,压抑的哭声和疼出来的抽气声在石头缝里低低打转。
水流年靠着岩壁,勉强撑着身子。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榨干的机器,每一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随时要散架。
霜雪成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和言霜降低声说着什么。水流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在应急灯的光晕下,那张脸依旧苍白,眼神专注。
霜雪成转过头,目光不期然撞上水流年的视线。
水流年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眼,霜雪成已经朝他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霜雪成在他旁边靠着,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水流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脸、脖子、肩膀,像是在做一次快速的身体扫描。
“还……还行。”水流年说。
霜雪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倚靠墙壁,没有马上离开。
水流年忽然意识到,他不是来问问题的。他是来确认的。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走,还没出大事。确认完了,他就该走了。
果然,霜雪成直起身,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又看了水流年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水流年看到了,那眼神里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连锁反应的本能——确认一遍不够,必须再确认一遍,否则某个后台进程关不掉。像不放心,更像某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惯性依赖。
水流年低下头,把那点悸动按回心底。
等霜雪成走远,水流年再也撑不住,顺着岩石滑坐下去。归南递过来能量水和压缩营养块,他伸手去接,手指抖得差点没拿住。
霜雪成在边上停下,背靠着岩壁,闭着眼像在打盹。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水流年手上。
水流年正跟那结实的包装较劲。苍白的脸因为用力憋出点不正常的红,眼里透出股快要认输的沮丧。这点小麻烦,这会儿好像成了最后一根稻草,那橄榄绿的宝石迅速蒙上水汽。
连这个都做不好。他在心里骂自己。怪物就算了,还是个没用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