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宁轻叹了声,掀开帘子便请李医官诊脉。
原以为只是受惊所致,却没想搭了脉后,李医官那双眉越蹙越深,良久才缓缓收回手道:“宴娘子……非寻常惊悸,似久郁成疾,心血暗耗之兆。”
说至此,他起身示意宴宁去外间。
待来了外间,李医官才又压低声道:“若长期以往,恐会伤及神志,难以回转。”
这半年来,宴宁未让郎中于宴安诊脉,但只要是入口之物,皆由郎中过目,包括那每晚的安神汤,都不敢用半分猛药。
“为何会如此?”宴宁不解,“阿姐这段时日,明明已是好转,夜里不再惊醒,白日也有说有笑,不似那积郁已久的模样。”
李医官道:“有些郁疾外发,哭闹不止,人皆可见,有些则向内沉,表面如常,内里却早已生结,宴娘子……应是后者。”
说至此,李医官又不由低声提醒道:“安神类的汤药,饶是再温和,也会有强抑之效,久而久之,会使内沉更重,郁不得疏,恐有那轻生厌世之念。”
宴宁明白了,阿姐并非是想开了,而是不愿再让他看到她的悲痛,不想让他为她分神,才会一直强忍至此。
“敢问李大人,可有何医治的法子?”宴宁问。
“我可开些滋补的膳方,至于心病……”李医官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万事强求不得,舒心解郁,方为良药。”
送走李医官,宴宁回到房中,挥退了云晚,独自坐在宴安身侧。
他实不明白,阿姐缘何就为了那沈修到了如此地步。
若有一日,死的人是他,她可会为他伤至如此地步?
不过一瞬,宴宁便推翻了这个念头,他不会死,他要一直守在阿姐身边,要与阿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宴宁原本想一直守着宴安,可何氏那院中有人来传,令他即刻过去。
宴宁唤回云晚,让她守住宴安,一旦宴安醒来,便立即差人去与他传话。
来到何氏房中,屋内婢女皆被挥退。
何氏靠在床头,搁下手中墨玉杯,将宴宁唤到身前,“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宴宁并未上前,而是单膝点地,跪在床前,“我有错,还望阿婆宽恕。”
“你在阿婆面前何时用得着这般,你快给我起来!”何氏嗔怪道。
宴宁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上前。
何氏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如从前还在柳河村时那般,虽心中的确有怨气,然还是不舍责
他半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给我说起。”
“半年前,阿姐与姐夫一道入京,却在途中被那沈里正寻仇……”
宴宁不再相瞒,将这半年的事全然道出。
何氏得知沈修坠亡,连尸首都已是寻到之后,当即松开宴宁,双手掩面落下泪来,“天爷啊……我怎不知此事,怎不知啊……”
宴宁已是红了眉眼,说话时声音带着几分微颤,似也开始哽咽,“阖府上下,我已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更不准他们告知阿婆……”
“至于阿姐……”宴宁合眼颤颤吸气,“她受惊过度,成日惶惶,我便更不敢叫她知道……”
“老天爷啊……你为何这般对我啊!我宴家怎就如此命苦啊!”何氏狠狠砸着心口,哭得泣不成声,“你祖父与阿爹走得早,我含辛茹苦将你二人拉扯大,咱们宴家眼看过上了好日子……”
“可上天不公啊!他缘何这般对安姐儿啊!”
何氏仰头痛哭,宴宁赶忙起身坐其身后,不住帮她顺着心口,又缓声相劝。
“都怨我,若非是我写信给姐夫,姐夫也不会动那施展抱负的念头,便不会入京了……”宴宁满眼皆是懊悔。
何氏虽泪流满面,却不忘朝他摆手,“不不不,这怨不得你啊,是那该死的沈里正啊,这个狗东西啊,丧良心的啊,你姐夫那般好的一个人啊,怎就被他、被他……老天爷啊……”
何氏说至此,又开始哭得捶床。
宴宁将祖母轻拦入怀,直到她哭到筋疲力尽,又慢慢取出她身后软枕,让她缓缓躺下。
何氏双眼红肿,声音也哭到沙哑,“你阿姐……你阿姐命苦……不论她如何骂你,你莫要气恼……”
宴宁跪在床边,用温湿的帕巾,帮何氏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道:“阿婆放心,我不会的。”
何氏闭了闭眼,又哑声道:“她若醒了,便立即过来唤我……”
宴宁轻“嗯”了一声,搁下那擦脸的帕巾,又来到床边,帮何氏揉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