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中佐坐在岸边,浑身湿透,军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他举起望远镜,看对岸。西岸的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中国军队还在。他看到那些灰布军装的身影在弹坑之间穿梭,搬运弹药,修复工事,把尸体抬走。动作很快,很有序。不像是刚挨了一顿炮的样子。山田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冷。是怕。他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他们到底是谁?”指挥部里,上月良夫听到渡江失败的消息,脸色铁青。“浮桥断了?”“断了。”“先头大队呢?”“损失过半。山田中佐还活着,正在收拢部队。”上月良夫一拳砸在桌上。“八嘎!”室兼次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走到沙盘前,看了一会儿。“对岸的部队,不是一般的部队。”“废话。”“我是说,”室兼次郎指着沙盘,“他们的炮兵阵地不在正面,在北边。这说明他们不是临时布防,是提前设计好的。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比我们熟。”上月良夫走过来,看着沙盘。“而且,”室兼次郎继续说,“他们有两套方案。正面打不过,就从侧面打。我们渡江,他们就炸桥。我们不渡,他们就炮击。我们停下来,他们就骚扰。我们睡觉,他们就夜袭。”他抬起头,看着上月良夫。“这不是在打阻击战。这是在磨我们。”“磨我们?”“对。磨我们的士气,磨我们的体力,磨我们的时间。”上月良夫的脸色更难看了。山田中佐被叫到了指挥部。他的军服还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发紫。“你再讲一遍。”上月良夫说。山田又讲了一遍。从炮击开始,到渡江,到浮桥被炸,到撤退。每一个细节。“你说他们的迫击炮是从北边打来的?”“是。”“北边是什么地形?”“丘陵。树林很密。我们的侦察兵没有搜到那个位置。”上月良夫看着地图,手指在北边画了一个圈。“派一个大队,去北边。找到他们的迫击炮阵地,打掉。”“是。”“还有,”上月良夫抬起头,“告诉工兵,再修桥。明天天亮之前,必须修好。”“师团长,还要渡江?”“不渡江,怎么到奉天?”山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下午,日军一个大队被派往北边。他们沿着江岸向北走了大约两公里,然后转向西,爬上山坡,钻进树林。树林很密,阳光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大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军刀,眼睛四处扫视。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的尖兵停下来,举起手。大队长走过去。“怎么了?”“前面有痕迹。”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两个,是很多。新鲜的,湿的,踩在落叶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大队长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印的边缘。还是软的。“他们刚走不久。追。”队伍加快了速度。又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的树林突然开阔了。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几个挖了一半的掩体,还有一些散落的炮弹壳。迫击炮阵地。但炮已经没了。人也没了。大队长站在空地上,四处张望。“撤。”他说。话音没落,枪响了。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不是一挺,是十几挺。从不同的方向,交叉扫射。日军士兵被压制在空地上,没有掩体,没有战壕,什么都没有。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躲在树后面,有人跳进那些挖了一半的掩体里。大队长趴在一棵树后面,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噗,木屑飞溅。“还击!还击!”日军开始还击,朝枪响的方向射击。但看不到敌人。那些灰布军装的人躲在树林深处,只露出枪口。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日军丢下几十具尸体,撤回了东岸。他们没有找到迫击炮阵地。那些炮,在中国军队手里,像幽灵一样,打完就跑,跑完就藏,藏完再打。傍晚,两位师团长又坐在了一起。“北边也有敌人。”室兼次郎说。“正面也有。”上月良夫说。“我们被堵住了。”“废话。”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怎么办?”室兼次郎问。上月良夫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鸭绿江面。“明天,”他说,“把所有炮都拉上来。所有的。不留预备队。炸平他们的阵地。然后全军渡江。”“如果炸不平呢?”“炸不平,就用步兵冲。冲不过去,就死在江里。”室兼次郎看着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会把部队打光的。”上月良夫转过身,看着他。“打光了,也比困在这里强。”这是室兼次郎几个小时前说过的话。室兼次郎没有再说话。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夜里,山田中佐没有睡。他坐在岸边,看着对岸的黑暗。那边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着他。在等着他。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军刀。刀还在。明天,这把刀还能不能握在手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中佐。”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壶热水。山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吐出来。“副官。”“在。”“你怕死吗?”副官愣了一下。“不怕。”“为什么?”“因为——为了天皇。”山田苦笑了一下。“天皇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副官没有回答。山田又喝了一口水。“你知道吗,我当了二十年兵。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他看着对岸的黑暗。“他们不怕死。我们的士兵也不怕。但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们的士兵不怕死,是因为觉得死了能去靖国神社。他们的士兵不怕死,是因为觉得死了能保护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不知道。但那个东西,比命值钱。”对岸,西岸。佟麟阁没有睡。他坐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刺刀,在磨一块石头。刺刀是缴获的,日本造,钢口很好。“旅长,还不睡?”参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睡不着。”佟麟阁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在想明天的仗。”“明天他们还敢来?”“敢。”佟麟阁嚼着馒头,“鬼子不会因为死了几千人就不打了。他们还有两万多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那咱们怎么办?”“接着打。”佟麟阁把刺刀插回刀鞘,“他们来多少,咱们打多少。”参谋沉默了几秒。“旅长,咱们的炮弹不多了。”“够打几天?”“省着用,还能打两天。”佟麟阁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两天够了。两天之后,咱们都该去辽西那边一起等着收网了。”他看着对岸的黑暗,眼神很平静。“等辽西打完了……就是不知道之前那种安生日子……还能过几天……”:()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