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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雪(第1页)

飘雪

一个无法避免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一场雷暴雨,来得猛,走得快。我开着汽车出来,雨就停了,太阳蹿上了头顶。水洗的天空,弥漫着草香。一道彩虹,悬在半空,那刺人的光芒,似乎穿透了我的心。我忙乱的时候会忽略什么,但今天,却不会忽略那个悄悄逼近的预感。明明是秋天,我眼前总像是下雪。雪都下疯了,满眼都是白色。思维乱了季节,不是好兆头。下午四点钟,我就杀了宋雪华,那时候雨就停了。这一瞬间世界都在发呆。我浑身恐惧,头脑一片空白。我消磨了三支烟,天黑了,风很硬,我抱着雪华绵软的尸体,顶着风走出去,脚步不由得有些急躁,慌里慌张地将她塞进汽车里。雪华往后备箱里一躺,我就哭了,那两滴长长的泪水,就像两根长长的绳子。刚才,雪华还在骂我。她的眼睛里全是浑浊不清的念头和欲望。雪华要我帮她贷款,一张嘴就是300万,我被砸蒙了。我回绝了她,她对我哭闹,这我能承受。当她指着我的脸,瞪着眼睛骂我:“你就是一窝囊人,废物!”我与雪华激烈争吵起来了。她的话把我刺痛了,她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她不该犯这样的错误。我恍然一叹,好像蒙在眼睛上的一层东西突然被撕开了。我立刻变得怪模怪样,心中燃着一团火焰,没有人能截住这团火焰。我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喀嚓一声,她的身体就直了,我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当啷”一响,听到一声心脏破裂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紧接着,双眼就迷茫了。

我动手的一刹那,我都不敢相信我是那种敢动手杀人的人。我静静地望着雪华,她想啥呢?她是不是想着,到了另一世,自己能摇身变成富翁。墙壁上的照片注视着我,发出惊讶的呼喊。这时候,难以忍受的恐惧和孤寂接踵而来。我这是犯法了,犯了人命,抓到是要吃枪子的。我叫毕亮,小名叫二头,是杨贵庄的村长。掐死雪华的不是我,不是的,是另一个毕亮。我不想让她死,谁知道女人这般脆弱,身子一直,身体就冰凉了。人死了,像一阵青烟散去。房间很安静,飘着孤寡哀伤的气味。

时光擂响了催命的鼓声,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抱住头,放声痛哭。算了吧,死了哭不活,我就不再哭了。我突然感觉一种从没有过的惶惑,一种不知所措。我该怎么挽救?我踩动了汽车油门,汽车呼的一声开走了。一边开车,我一边听后面的动静,最害怕担心的是警察截住我。我最最企盼她突然醒来。可是,她并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我的嘴巴活动着,但没有喊出来。人有病,天知否?我往哪去?我往哪躲呀?

我还是喜欢原先的那个毕亮。

我到现在还常常怀疑,那个时候的毕亮是我吗?那时候,我高中快毕业了,像高粱秆一样淳朴、厚实。一个挺括的鼻梁,还有两片厚厚的嘴唇。连在大脑袋下面的身子是典型的倒三角形,肩膀宽宽的,胸肌鼓鼓的,胳膊粗粗的,腰杆子直直的,说起话来瓮瓮的,女孩子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可就因为家里穷,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还是个盲人,唯一的一个姐姐嫁了人,我只得放弃了上大学的梦想,在家里伺候娘。

村里连个给我提亲的人都没有。姐姐坐小月子病了一场,直到暑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可以出家门。她从五里地外的东王庄来杨贵庄看娘,急着问我高考成绩,我摇摇头,转脸看娘。娘叹了口气,很深,比她那两个陷下去的眼窝要深得多。娘叹完了气,幽怨地拉着姐姐的软绵绵的手,说:“是娘拖累了亮子。”说着,撩起衣襟擦眼泪。我埋怨说:“娘,看你跟我姐说这些干啥嘛,不上就不上了嘛。”娘说:“谁叫你生在咱这穷家,投错胎哩!”我记得当时姐一句话没说,攥着我的手,眼里转泪儿了。

几天后的晌午,起风了,风吹动着窗前的树。我和娘正在吃饭,姐进了家门,扯下头上天蓝色的围巾,放下胳膊上挎的荆条篮子,从里面拿出几张葱花油饼,先塞到娘手里一张,再递给我一张,说:“亮子,秋后回学校复课去吧,这学得上啊,不上得穷一辈子啊!”娘听了姐的话就哭了。我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不懂这个理儿?”姐把手伸进怀里,抽出一个碎花布包来,塞进娘的手心,说:“娘,这是他姐夫给的上大学的钱。”我在一边听,脸上烧了一阵。姐笑了,我熟悉她那种特殊的笑容:“桂生把牛卖了。”我和娘都感动了,娘说:“瞅瞅,我还拖累了桂生你俩。”我问姐:“卖了牛,那你家不就没了进项了?”姐说:“你姐夫跟二夯子上城里头找他小舅子盖大楼去了,他小舅子是包工头儿。”我不放心地看娘,姐明了我的心思,说:“你姐夫说了,等你上学走了,就把娘接我们家住着去。”娘抬起胳膊擦眼泪,喃喃说道:“老天爷啊,真是积了德了。”那眼泪流了一晌午。那时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却永远被我珍藏进了心底。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回母校复课去了。第二年高考,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郑州一所二本理工大学。那时候,姐夫桂生已经在城里扎下了根,凭着他的厚道、实诚赢得了不少穷哥们儿的信任,自己攒起了一个建筑队四处揽活,钱挣得多了起来。我收到的汇款悄无声地见多了。就这样,我在姐和姐夫接济下读完了四年大学。大学毕业后,我急着找工作,想早一天挣钱报答娘和姐一家。我学的是金融,目的是将来进金融系统多挣几个钱,可毕了业才知道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进金融行业对我这个一没钱二没权的穷小子来说,无异于登天摘星星。姐让我先跟姐夫打下手,我同意了,可姐夫不同意,他说我是个大学生,整天跟一帮破衣烂衫浑身水泥味的傻小子们混,没啥出息不说,也白瞎了四年大学。我一想姐夫说的有道理,就独自进城闯**。

刚刚步入社会进了城的我,愿意坚守道德和理想,愿意奉献社会。我在努力给自己找到一种依据,一种理由。可是,我有些手足无措,就像一枚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上,没着没落的。时间证明,我明白了时间后面的虚无,明白了现实背面的残酷。面对陌生的环境,牙床子肿得老高,肚子总是瘪的。姐夫挺惦记我,很快托熟人帮我进了一家电脑公司,负责推销电脑。我这人脑子活心眼活,到公司不出一个月就卖出了第一台电脑。老板姓左,大脑袋、鼓眼睛,跟个蛤蟆似的,智商相当高,只认钱不认人。他欺负我是个乡下人,当月一分钱工资也没给我开,却当着我的面抖搂一大沓嘎嘎作响的钞票,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钱,就像春天里漫山遍野盛开的花朵,黄澄澄,蓝幽幽,五彩缤纷的,看得我脸红心跳,跟做了贼一样惶恐,手心里汗津津的。

从此,我对钞票的渴求欲望根深蒂固。

我发誓,一定要把钞票挣到我的手里,给娘花,给姐花。人一旦有了动力,潜力就像牙膏一样挤出来了。我的业务量跟长了一对翅膀没啥两样,直线上升。左老板见我是把业务好手,自然当宝贝一样拉巴着,钞票也就如了我愿,虽说比我想象的少,也算说得过去。后来我见老板越来越离不开我,就张嘴要他给我涨工资。这小子伸出厚墩墩的大胖手,拍着我的肩膀,狡黠地一笑,挤咕几下金鱼眼,神神秘秘地说道:“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我问:“干啥?”他答:“去了就知道了。”我对他有了警惕。一个人要变也难,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是,**太大了,再难也得移。警惕归警惕,我还是照常赴了约。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宽敞而干净的大街上,车辆人群川流不息,街道两旁青绿如许,金菊绽放含笑迎人。尽管秋天的脚步走了很远,却没有萧瑟的样子,反而在原先的基础上添上了别致的神韵。我心底里的警惕忽然就被这眼前的夜景稀释了许多,顺着车窗缝隙挤进来的风也就有了调皮的神韵。我惊异,城里的秋天咋就比家乡的秋天繁华富贵呢?一路上,左老板一直没和我说话,边开车边随着车里的音乐摇头晃脑,那样子好像跟这样雍容的夜晚很是协调。就我像局外人。

“喂,下车啦!”有人喊一声,我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朝左老板咧咧嘴,蹭下车,脑袋磕在了门顶。左老板捶了我一拳,径直朝一个霓虹灯闪烁的门口走去。我抬头看看门上方的牌匾:乐逍遥夜总会。我慌了手脚,两条腿便迈不动步了,我听说过,这里的女子最妖艳,这里的女子最喜欢钱,我一个穷小子哪进得起哩?左老板见我傻站着,走过来二话没说塞进我口袋里一大沓钞票,然后勾着我的肩把我拖拽进去了。我出汗了,浑身发紧,嘴里说:“我不去了,不去了。”左老板生拉硬拽。我身不由己地跟着左老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蹚着走。

我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的,那声音说:“宝贝,叫我亲一亲,哥哥给钱,一大把呢。”是姐夫桂生的声音。就寻那个声音,寻到了姐夫,他正搂着一个娇小身材的女子往一个屋子里走,我忍不住喊出了声:“姐夫。”桂生忍不住应了一声,也急急地寻我,寻到了我,也看见了左老板,捏了下他的胳膊,急急地拉我进一个小黑屋子,急急地问我:“你咋来了这个地方?”我心虚,急着解释:“是左老板硬拉我来的。”桂生骂了一句脏话,说:“这小子,带你来这个糟钱的地方,太不够哥们儿了。”我说:“他给我钱了。”掏出一把钞票亮给他看。忽然脱口问道:“那你咋来这糟钱的地方来了?”桂生出气粗了起来,脸肯定是烧了起来,觉出他在烤着我。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给。”桂生往我手里塞进了啥东西,硬硬的,扎了我的手。“啥?”低头一看,呵,是一沓钞票。“姐夫你这是……”桂生叹了口气,搂过我的肩膀幽怨地说道:“没办法,不带那帮狗×的来这玩玩儿,我就得断了财路啊。”哦,我明白了,姐夫是为了生意才搂那个妖艳女子的。姐夫站起身,推着我的身体说道:“去吧,跟左老板玩会儿吧,不会玩儿就不会赚钱。”随后又补充一句,“放心,我不告诉你姐。”然后,期待地看着我。我不由自主地说:“我也不告诉我姐你来这了。”姐夫捶了我一拳,攥攥我的手,拍拍我的屁股,先出去了。我也跟出去了。刚一出去,就扑进怀里一个女子,浑身的香水味熏得我鼻子眼痒痒,喷嚏还没打出来,就听左老板说:“阿珍,今晚陪好我兄弟,不然,哥可饶不了你哦,听见没有?”阿珍咯咯地笑着,头发尖尖骚扰着我的脸,心里开始发痒,就忍不住抱紧了她。

夜深了,屋内屋外一片寂静,我躺在**,久久不能入眠。思绪由从前到现在,一股脑儿的全乱缠在了一起,我不敢回想今晚那个阿珍在我怀里蛇一样扭来扭去的情景,更不敢耸动鼻子回味说不清味道的香水气味,“喂!毕亮,你今晚和那个阿珍都干了些啥啊?”一个声音由心底响起,一直到了耳际。我出了一身虚汗,这是谁在质问我?咋是我自己的声音啊?难道是我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毕亮吗?我问那个毕亮:“我是不是不该进那种地方?”那个毕亮说:“你的那个左老板高兴了吗?”我说:“他很高兴,说了好几遍要给我加工资。”那个毕亮笑了:“那你就该多去几次那种地方,既可以多赚钱,又快乐了,放着福不享,你就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他的这番话像蜗牛的触角一样探到了我灵魂的深处。

我的眼前都是票子,它们漫天飞舞,跳着轻盈的舞蹈。我的内心充满**,脑门发亮,目光如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的心忽地松弛了,我看到了白云下面的绿色村庄,一片片低矮的房舍,全都在阳光投下的阴影里瑟瑟发抖,那是生我养我的杨贵庄啊,那里的乡亲们脸上都泛着菜绿,没有城里人脸上的油光水滑,我向他们挥挥手,大声喊着:“等我赚足了钱就衣锦还乡,接我娘进城!”

这一晚,对我来说无疑是一场革命,具有非常的意义,不同寻常。就像蛇蜕皮,我蜕下了乡下人质朴的外壳,开始披上浮华的外衣。

第二天中午,我特意请左老板到一家星级饭店吃饭,我点了一桌子菜,几乎都叫不上名,全都是我拿着菜单指给服务员的。菜上来了,左老板按个夹了菜尖,象征性地往嘴里搁了一点点,然后就不再动筷了。我问:“不好吃?”他看看我,眼睛里包含同情怜悯:“你吃吧,放开肚皮吃。意大利肉卷,德式咸猪手,烟肉肠仔串,伊文斯猪肉,都是外国名菜,你甭说吃了,听都没听说过,是吧?”他边说边给我往碟子里夹着,那样子倒像今天是他在施舍于我。我默契地配合:“谢谢,谢谢左老板。”

这顿饭,花掉了一千七百块,相当于我一个月的工资,心疼,可一想抱上了老板的大腿,真值。可谁想到,下了左老板的车,临分手时,他硬塞给了我一沓钱,我问:“这是啥意思?”他说:“结账的时候,你在那帮小丫头面前风光了一回就行了呗。”我心里涌起暖暖的感激之情,眼圈热着说了句:“老板你真够朋友!”左老板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是个人才,就是油梭子还含着油,短练哪。往后,跟着我好好闯**吧,保管你也熬上个老板当当。”我攥着左老板的手,暗自庆幸自己交上了好运。

我成了左老板鞍前马后的马仔。我和他学着和客户谈合作,学着抽高级烟,学着住高级宾馆,学着泡酒吧,学着与女孩子打情骂俏,学着斜眼看人,学着凶巴巴地说话。至于学着算计别人,包括自己的生意伙伴,左老板老说我学不会,说这是我赚不来大钱的致命伤、软肋。软肋就软肋吧,人都有软肋,叫我两眼一闭,心一横,整治别人,我下不了狠心。我太善,赚不来大钱,这叫善有恶报。

我在左老板手底下一干就是两年。这两年里,我一直干得还不错,左老板也还满意,可就是公司效益越来越不好,啥原因呢?后来,左老板开始迟发我们的工资,包括我这个最得力的助手。这可让我心里不快。又过了不到半年,我记得很清楚,五月份的第一个礼拜六,早晨,左老板忽然让我召集所有员工开会,说有重要事情要和大家说。我以为他有走出困境的新举措了呢,谁知道他竟然宣布公司倒闭了,发给大家一个半月工资就散伙了。大家都无所谓地领完工资另谋高就去了。我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重新回到村里。姐说:“去你姐夫那吧。”我说:“我不愿意干他们那活儿。”其实我找过桂生了,他没留我。想着想着,我就愤怒了,但我没跟姐和娘说。

我回到了家里,又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我野狼似的转悠了一年多,整天闲得发慌,晚上一点不困,整夜整晚地在黑暗中瞪着眼睛,我极痛心地叹息了一声,生活这是多么残酷啊,我大学毕业,还是一个无业游民啊!

我就是在落寞的时候认识李亚芬的。亚芬是师范大学毕业生,毕业后分配到镇中学当老师。她五官并不出众,却显得得神韵悠长,耐人寻味。我跟亚芬是经过媒人介绍认识的,没想到她一眼就看中了我。我和李亚芬在介绍人阿敏嫂家见的面,人长得一般,不过身上挺丰满的,该鼓的地方都鼓了,该撅的地方都撅了,该凹进去的地方都凹进去了。出于无所事事寻找刺激之心,我和亚芬去电影院看电影。那天的电影是啥名我忘了,只记得有一对青年男女搂着亲嘴,黑暗中,我也玩笑着亲了亚芬。就这一亲,亚芬不但没骂我流氓,反而更激起了对我的好感。慢慢地,我对亚芬也有了感情。相处了没半年,娘就催促我,让我去亚芬家向她爹娘提成亲的事去。

那天我记得清,下着雨,我拎着猪肉、挂面,撑着一把油布伞去的亚芬家。一进院我就觉出气氛不对了,她爹听了亚芬介绍后当即拉下脸来,她娘说了句我没听清的话借故走开了,直到我离开她家也没露面。我硬着头皮叫了亚芬爹一声叔,刚要往下说正文,她爹开口了:“我们不同意这桩亲事,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走吧。”我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当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没找着地缝,找着门缝了,我就涨红着脸挤出去了。亚芬在我身后边叫我我也没回头。回到家我就仰面躺在炕上,蒙上大被谁也不搭理了。我听见娘坐在我身边抽噎,我没劝她,劝了也白劝。

两天后的黄昏,亚芬突然进了我家,她说要跟我偷偷结婚,我不安地看着她说:“这不行吧?”亚芬白了我一眼,抢白我说:“咋不行?送上门来你不要是吧?那我走好了。”当真要走,我伸手拽,刚拽住,亚芬爹一脚踹到门板闯了进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亚芬弟弟亚齐一拳,我感到嘴角一阵腥热,嘴角便流下了血。亚芬拉着我就跑了,一直跑到野外才停住脚。两人正坐在土坎上喘气,亚芬喊了声:“我爹他们追上来了。”拉起我接着跑。可往哪里跑呢?亚芬爹他们已经从身后和两边的方向包抄了上来,只有前边结了冰的响马河这一条路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奓着胆子过冰河了。

刚走上去还是顺利的,没有听到瘆人的“嘎嘎”的断裂声。这时候,亚芬爹在我们身后的岸上使劲喊:“别走了,站住,站住!”我们敢站住嘛,提着心小心挪动脚步,心里边一遍遍祷告着:老天爷,求求你,叫我们平安过去吧,千万别塌了啊!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反正眼瞅着快上岸了,忽然响起“咔吧”一声,我和亚芬就手拉着手一齐掉进冰水里去了,浑身乍冷,亚芬爹手忙脚乱地把我们捞上来,我们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虽说捡了一条命,但从此我却成了废人,那个东西怎么也不听使唤了。这一闹,我就难受好几天。我母亲要求退婚,亚芬给我瞎娘跪下了,她说她要跟他爹断绝父女关系。我娘搂着亚芬肩头哭个一塌糊涂。

后来证明,我和亚芬成亲是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的那个物件废了。洞房花烛夜,我搂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啥都干不了,难受得我要死。亚芬抱着我心疼得哭了,一边哭一边骂她的爹和弟。我到医院看病,吃了不少的药,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屋漏偏逢连夜雨,亚芬身上也添了毛病,月经不正常,不来是不来,来了就跟绝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澎湃的。七年过去了,有个孩子成了我俩最大的心愿。

我有一个表舅,叫孙二狗,跟我同村。他个子瘦高瘦高的,像春天里的向日葵。他脸膛黑黑的,比他那辆路虎汽车的颜色还黑。他是我娘那边的亲戚,他在镇上开了家钢厂,他让我在村里开了个小厂子,为他的钢厂生产石粉。开工厂是需要大笔钱的,我手里的那点积蓄哪够啊,姐姐毕春花再次帮了我。亚芬还找到一个亲戚,帮我贷了一些款。这个石粉厂总算鼓捣起来了。渐渐地,我的工厂效益好了起来,亚芬家里开始接受我们了。可我一想起他爹和弟弟夺去了我做男人的尊严,心里就恨,恨得牙根痛。表面上与他们缓和了,可我心里头对亚芬娘家人就是亲不起来。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了心里难受。我知道一个男人在世上混,不脱几层皮就能混出个人样来吗?

可是,我走瞎了路。现在,我一边开车,一边提心吊胆地四下里观察,警察一直没有出现。我往哪去?我往哪里躲呢?先不管这个了,我决定先看看娘吧。天色渐渐黑了,我把汽车开到了家门口,我想最后看一看瞎娘。姐姐还没有过来,娘拉着我的手,咧了咧没了门牙的嘴巴。她当然不知道发生了天大的事,她还像往常一样唠叨个没完没了。

我端来一盆热水给娘洗脚,一边洗脚一边说话。娘问:“儿啊,你跟雪华的事了了没有啊?”我含糊地应答:“快了……了啦……”我的心都在死去的雪华身上,浑身发冷,一层层冒虚汗。娘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指望抱孙子了,就是惦记你。亮啊,你还是跟亚芬过吧,雪华也不容易,咱别亏待人家就中啊。”我心中一沉,更加支支吾吾了。娘以为我累了,就说:“你要是累了,就别撑着了,在娘身边躺会儿吧。”我听了眼泪就下来了,我是撑不住了,不想撑了,想撑也撑不住了,就躺在娘的身边,等着娘拉过一条被子盖在身上,然后,闭上眼睛啥也不想,闻着娘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的味道,光想快点睡着。眼看着意识有点模糊了,突然鼻子前边吹过来一阵血腥味,紧接着就看见雪华捂着胸口站在了我跟前,她胸口那个地方正冒着血……啊——我惊叫一声翻身蹿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好像要蹦出来一样。娘吓坏了,忙摩挲着我的头发问道:“做噩梦了吧?别怕别怕啊,有娘在,亮子啥也别怕!”

我抹平了眼角的泪,紧紧攥住娘瘦骨嶙峋的手,努力地稳定着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后,我决定赶快上路,去哪里还没想好,反正杨贵庄是不能再待了。我掏出身上的一张建行卡,赛到母亲手里,急切地说道:“娘,你拿好啊,这是儿子给你的养老钱。”娘说:“儿啊,你给我这个干啥?有你跟你姐,我要钱干啥呀?”我不敢告诉她我杀了雪华,那会要了娘的命的。可我一时又想不起来咋说才好。就抱抱娘的胳膊,含着眼泪说了声:“我走了娘,往后再来看你!”快步离开了娘。临跨出院门的一刹那,忍住了心底袭来的一阵痛楚。我回头看了看,这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院子,那堆在墙角下的劈柴,那矮墙围起来的猪圈,那摆在窗台上的坛坛罐罐。

我生生世世的母亲,生生世世的家啊,今天咋这么舍不得呢?

我狠了狠心,离了家回到汽车旁边,还能听见瞎娘在我身后头喊:“亮啊,小心着点,啥时候看娘来呀?”我心头一热,声音就哽咽了:“回吧娘,我出个远门儿,过几天……过几天我就看你来。”我不敢回头看娘,她一定是扶着门框站着哩,一定张着嘴巴朝我从眼窝子里挤咕泪水呢。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果真看见娘扶着门框站着哩。我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毅然上了车,疯跑了一段乡路,扬起漫漫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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