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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眼(第1页)

海眼

冬尽了,眨眼就是春三月。三月的潮水活活地涌,一片滩地黑黑地瘦,远处的海藻红红地铺一层绒平。疙瘩爷从黑泥老屋探出头来的时候,漫滩皆是打鼻子的鲜气。日光拱过黑泥铺子残破暗影,煞一溜糊涂的爽气越发浓了,连同麻麻瘩瘩的老滩也猛长了精神。“带肚儿……你过来呀!”一只鹞鹰无端旋起,拍打着亮翅在疙瘩爷头顶转了一阵子,就稳稳立在老人肩头上,叫声清亮润心。疙瘩爷蹶跶蹶跶走出门来,一手托弄着鹞鹰,又喊一句:“带肚儿,你小狗×的,爷带你去海里捞藻。”老人的嗓音跟海一样宏阔。

越往东瞅,天光愈烈,日头红得越是本色儿。浮游的氤氲里一个俊脸男孩儿在浅泓里捞海藻,光光的小脑袋在红晕里闪着一片青光,格外有生气。汤汤水水的红海藻被小孩拖拽出的声音如无数只老鼠在暗处磨牙。海藻堆很快就肥起肚子,远远看去像歪歪斜斜倒扣着的旧船。渔人男女有趣的故事就扣在晒干的藻垛里面。“疙瘩爷,背酒罐儿,没窝的老蟹漫滩转!”孩子张开豁牙跑风的嘴巴喊。“贼羔子,屁眼儿满溜的!”老人骂着就对着大海嘎嘎野笑起来。鹞鹰孤傲地鹤立着。海藻垛慢慢在老人眼里掘出黑窟窿,心里悬吊吊的,揉皱的海图一样的脸相板紧了陡然振作了守海人的威严,摇摇晃晃奔孩子去了,白发被海风吹得飘扬起来,肥大的裤管像两面大帆猎猎抖动。老人腰扎一圈草绳,扣在后脊上的肉瘤更显眼地颤抖。肉瘤融满慈善,也压弯他美气的日子。老人在红藻垛旁站定,拿大掌托一绺海藻,仔仔细细地瞧,挑出几丝红海藻就阴眉沉脸扭头凶孩子,吼,你小狗×的又犯忌!孩子发怵了,他觉得老人深黑的眼骨窝像两口潭,说不上有多深,明眼人才看出那是积了很久的心火灼深的。孩子不是雪莲湾的种儿,爹死后娘带肚儿嫁到海边来的。娘又生了弟弟,他不吃香了就被继父打发来捞海藻,晒干后再卖到饲料厂打碎喂牲口。海藻不值钱的,很少有人捞,他时常碰到的就是守海的疙瘩爷。老人挺喜欢孩子,给他饭吃,有时也帮他一把。老人还反反复复叮嘱孩子,红海藻乃一介神物,红生生的海藻别动,变灰的死藻方能捞上来。老人常常把红藻的故事讲得神乎其神,说到兴头上,就有老掉牙的古谣从他烈酒腌粗的嗓门里汩汩流出:“海藻托着海天吉祥,红溜一片大海衣裳,龙王福佑海水潮旺,红藻怒伤祸水泱泱。”人老了,哼了一世的歌谣也老了。老人的三魂六魄都悠悠****地飘进古谣里去了。孩子断不透歌里的玄奥,只当顺口溜学着唱。空阔的老滩上一老一少唱古谣的时候,鹞鹰也好像懂了人性呼扇翅膀吱吱叫个不住。灰不溜秋的鹞鹰同人一样老迈,皮毛秃秃的,嘴巴尖尖,贼亮的鹰眼依旧鲜灵。鹞鹰陪着孤独的疙瘩爷守海已有些年头了。人老了,眼睛不中用,鹰就是老人的眼线,老人腿脚发锈有送不到的地方,鹞鹰替他去了。拢夜潮的渔人看见飞舞的鹞鹰就能放心落胆回家睡大觉,海贼见了鹞鹰怯怯地骂一声“老疙瘩来啦!”就溜了。日子久了,老人的每个手势和一声吆喝,鹞鹰都能辨出来。疙瘩爷见带肚儿满不在乎,就哑哑地咳了一声,拿大掌狠狠拍在孩子的天灵盖上,说:“快将红藻送海里,找灾呢!”带肚儿的亮脑壳被拍得嗡嗡响,嘴巴一咧一咧。以往他跟老人油嘴滑舌个没完,见老人真的怒了,就伸着脖子叫着:“俺没砍红藻,是它自个儿浮上来的!”疙瘩爷裆里溜风,两腿打战子:“狗×的,一宿就浮上这么多?”带肚儿不怯场,只是声气细软下来:“当然,龙王开恩,赏给俺的!”疙瘩爷喉咙呼噜呼噜响。天还没暖和起来,他喘气就不那么顺畅。他望一眼得意的孩子,愈发觉得内心无法梳理,自顾自冲着大海念叨:“莫不是海坏啦?”老人一世也没见过一夜坏死的这多红藻。红藻丝还在浮浮浪浪往滩上拱。他瞪大浊眼看海,努力把海看懂,看红藻沉浮,看浪头变换流转。带肚儿也看海,孕着一脸的兴致,清清朗朗地拍手唱古谣。疙瘩爷又拍了一下孩子的天灵盖:“吼啥!”然后老脸肃肃的,独自奔泊在那里的老船去了。带肚儿断不透老人的心思,愣了许久,又欣欣地捞藻了。

日光好起来,海胆似的日头照下来像流汤的蛋黄。疙瘩爷瞅瞅天景儿,没啥不对劲儿的。老船上响着舒筋展骨的梆梆声,他爱听这种声音。老人摇着大肚蛤蟆船追着日头走,鹞鹰旋着小船飞。船一动,他的情绪就好些了。大橹碾出的呀呀声贴着水皮滚。一群密密麻麻的白海鸟追来凑热闹,给大海添了不少颜色。海鸟对疙瘩爷套近乎来了,叽叽喳喳地落下来,稠得老人眼前没有空隙。平时,老人就亲昵地对着海鸟打一阵口哨。这会儿老人惦着红藻,烦得他脑仁痛,鸟群搅得他眼神没个着落。老人起劲儿地吆喝了一声,鹞鹰就“哇——”一声长嘶斜身俯冲下来,横冲直撞地在鸟群里刮了一阵旋风,白鸟群就散了,一会儿就逃遁了。鹞鹰讨好地落在老人的肩头上,欢欢实实地张望。疙瘩爷将目光放开去,极有层次的海面上扑来层层叠叠的红藻,老船吃水就浅了。在烈烈的海藻的涩腥气里,老人拿目光搜刮着海面。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就是猜不透海,猜透了也就寡味了。他觉得红藻里深深地藏着故事。早些年,疙瘩爷是雪莲湾有名的海眼。海眼是了不起的行当,眼功,船长都得敬他三分。船队行驶在洋面上,海眼就要端端正正地坐在舵楼子顶上,手搭凉棚,扫视着起起伏伏的浪花。他能很快分辨出哪团浪花是浪头掀的哪块浪花是鱼群搅的。而且他还能准确地说出带鱼群与大蟹群掀出浪花的不同颜色。他一声吆喝,船老大就指挥船队摆开包围阵势,长长地甩出流网。海眼就可以悠闲地吸烟了。老人带出好几个徒弟,竟然还有一位女徒弟梭子花。这些年船上配了声呐探测仪,海眼的行当也就做到头了。此刻,疙瘩爷的眼功又派上了用场,将无边无际的红藻固定在酸酸的眼眶里。红海藻悠悠地浮上沉下,很像一张张厚厚的水床,躺上去宽余地睡上一觉倒也不赖。老人喜欢红海藻张牙舞爪尽情铺展的气势。老人爱红藻是有依据的,正如古谣里哼的,别处闹海啸,独独生息在雪莲湾一隅的红坨村人没尝过闹海啸的滋味。海啸离他们太远了。祖辈人说,是海龙王派的红藻镇着呢。谁伤损了红藻,大海就怒,村人就遭报应。于是从大清年间就吟出古谣,就有了生生不息的海藻节。这节轮到闰年才过。闰年节哼出的歌谣,就叫闰年谣。闰年吉利,过节的晚上炊烟裹着海藻的鲜气沉沉地将村埋了。男女老少都要在傍天黑时齐齐拥到滩地来,家家摆桌,桌边铺一溜干爽爽的海藻,坐下来喝酒,朝海,哼谣曲,点龙头火。闯海的渔人借节找福,讨的是来年的运气。点龙头火是很有趣的,在废船上拿干海藻做成草龙,龙的身躯、马鬃、鬣尾、狗爪、鲤须、鱼鳞都拿海藻做成。点火是疙瘩爷拿手好戏,先祖传下来的规矩。他将干藻草搓成的长绳缠在他光光的脊梁上,点燃这头烧到那头才能点龙,火捻子烧得疙瘩爷后脊肉瘤滋滋冒烟子他依然笑呵呵的。燃起来的草龙推入海里颠**着远去,末了化一股青烟。滩上人就沸了,觉得福佑万事逢凶化吉的红藻又将好运给了他们。这时辰的海滩拥拥塞塞挤满人,鞭炮锣鼓响亮一方天。一世颠簸的渔人每每从这古老的礼俗中点燃了心火,窥见劳顿烦淡日月里的太阳,顶日月艰难。疙瘩爷这阵子是最幸福的,没了远离家园的孤独,倒以为他是人窝子里滚出来的人精了。这一切都是红海藻恩赐给俺的,多好的红藻,好生待它吧,他想。然而近几个闰年海藻节断了,各出各的海,各做各的梦,捞钱都捞疯了,没人想着红藻。“人情日薄西山了,靠谁也靠不住哇,唯有俺疙瘩爷啊!别怒,红藻!有俺诚心实意待你们还不成吗?”老人自语,又像是寻着红藻对话。他一面摇桨,一面听海藻碰撞揉击出的颤声。那里花嗒嗒开花的水泡随老人的喘息绽放或破灭,如无数喁喁的嘴跟他诉说什么。疙瘩爷没看出啥异样来,就很快活地笑起来,笑破天的浊音在大漠一样苍凉的海天之间**至远远的。他相信海风会将他的笑声吹到很远的村里去。他这个守海的野人尽管无儿无女,也愿死在村里的,人是要有家园的。他不摇橹了,愣是呆傻了似的朝远处的小村好一阵子张望。关于家园,老人心底埋着屈辱和隐痛。老人懒得去想它,就瓮一样蹲下来,腾出一只手,轻轻抓一绺红藻,抚弄好一阵子,嘴角渐渐浮了笑影。浪有些大了,银珠玉串似的浪花在老人身上手上扑咬。老人想站起来,轻轻一带,一嘟噜红藻就浮上来,细瞅,颜色也紫黑紫黑的。老人心里打个冷子,陡地惊住。死藻,怎么好好的就死了呢?再拽又是一嘟噜。海藻流红红的血水,老人后脊便淌下一柱汗来。老人惴惴地扭头看海,海也一疙瘩一块地变了颜色,不时浮出翻白的棒头鱼。随着日光变暖,冒着腾腾臭气,一股一股冲他的脑浆子。老人的脸木在半空,心沉下去就没个底儿了,海眼所看到是偌大的一轮青紫色的神神鬼鬼的怪图。海再也没有看头了。耷拉眼皮子的海,病恹恹的哈欠连天。老人对海深厚的情分猛然间就损伤了,海水里映着一张冷灰色的老脸,拿心拿血都暖不过来。

“这鸟海。”疙瘩爷说,“对不住人哩!”

老人料想是闹赤潮了。前些年闹赤潮的时候海水就一片一片坏掉,红藻蔫死不少。赤潮水毒毒的,老人为把坏水搅散,浑身被海水蜇得惊惊颤颤地肿胀了,躺在泥屋里等死了。后来他想家园小村和海藻节,不能死,好生守海不就是巴望有一天回家园吗?想起家园,他吃力地爬出泥屋,燃一蓬藻草火,将毒坏的皮肉烤得直响,就挺过来了。眼下,疙瘩爷又想将怪圈里青紫的坏水驱走。这会儿的日头不毒,但晒得他浑身软软的。老人脱掉衣裳,仅剩一条大裤衩子和一蒜疙瘩对襟背心,慢慢坐下来,闭住眼,吸了一腔子烟。隔了厚重的眼皮,他依旧能感到大海深处由赤潮引起的各种生灵的厮杀。他坐不住了,拽起船上的酒瓶子吹喇叭似的灌一阵子,就麻溜地钻海里去了。鹞鹰“哇”地叫一声冲下来,低低地贴着翻水花的地方打转儿。春三月的海里凉扎扎的,凉气穿过他的皮肉渗进骨里去了,老人身上的汗毛张开来。纵纵横横的海藻痒兮兮地搔他皮肉,推三阻四地缠磨他,使老人无法尽快沉下去,可见红海藻成群结队地向海面迁移呢。老人知道闹赤潮时就坏表皮那片水,只有沉到海底才能知晓是不是闹赤潮。他调动老海怪多年钻海的经验,大掌刮拉着藻丝,狠命地摇动着两只大脚片子,斜着身子箭鱼似的向海底冲去。愈深愈凉,他咬着牙巴骨,大幅度地摆动身子,像画着无人知晓的符咒。到底是浅海,不一会儿他就看见波动着海星光斑的礁盘了。他拿大掌隐隐刮拉着奇形怪状的礁盘,一点一点摸到礁盘之间缝子里的海藻根须。就起身子,大手冷不丁插进去,狠歹歹一抠,便有满满的一把海藻握在掌心里了,同时掀起一团黑色泥浪,沤腥气涩涩地钻进鼻孔,鼻腔与肺部火辣辣发痛。跟着太阳穴别别跳了,心虚气短,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将海藻衔嘴里,又钻一处抠一团,才蹬腿急燎燎上浮,眼里惊惊乍乍地飞金星子。疙瘩爷黑不溜秋的脑袋从水里扎出来,头顶便是一轮皓日了。可是现在他看不见蓝天绿海了。心里只有手里嘴里这团海藻。老人跪在船板上,将藻丝细细摊开,定睛瞧,汗粒和着海水从他脸盘上跌落。藻丝软黏了,海底水也坏了。老人盯着藻丝看了许久,看出陌生来,看出恐惧来,嘴里嗫嚅了一阵,又仰对苍天弄出呵啰呵啰可怕的声响。不是赤潮,又猜不透哪一种海变的征兆。老人眼里,天陡然变色了,天穹被红海藻映成一片血色。风一激,打疙瘩的海藻**开了,看起来幽幽长长,疲疲沓沓地传出摩擦声。漫漫泛泛的红藻带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朝岸上扑去,红兮兮的晃眼,像古战场上汩汩奔涌的血液。日头被海景晕化了去。疙瘩爷像一位战败的勇士,冲着大海骇然至极地尖叫了一声,就很伤感地落下泪来。

疙瘩爷独自在泥屋檐下枯坐。手里捧着先人拿黄表纸写成的海志,费心劳神地破译海里死气沉沉的怪图。海也有走邪的时候,老人的海眼看不透了,就用全身的精血去感悟。他觉得自己没有守好海,再也无脸回家园,而且这也牵制着村人的命运和雪莲湾的未来。闰年春日的天脖儿短,老人还没寻出个眉目,天就寂寂地黑下来。海气湿漉漉地游走。窗上烟火熏黑的粉莲纸啪啪响了,老人听串了声音以为又起风了,站起身颠回泥屋,才看见鹞鹰在窗前来劲儿地扑腾着。老人喝了一声,与其说是想镇住鹞鹰,不如是想镇住海里的邪气。邪气太重,得镇一镇了,老人想起了雪莲湾赫赫有名的老阴阳先生十三咳。十三咳冲着大海咳了十三声,就暗暗埋下十三道“符”,邪气就镇住了。这里的花销,疙瘩爷是毫不吝惜的。他是穷得很,可卖些海带和鱼虾,手里还是攒些钱的。老人是吃蹭饭儿的,不知这饭碗还能端多久。在他神神气气当海眼那阵儿,十三咳就说他一脸贫相一身孤相,天生守海的命。他信十三咳。老人打烟熏火燎的黑泥墙上摘下蟹灯点亮。又拿下灯罩子,往里哈口气,又探进手指将罩上的油烟抹去,鲜亮的光线就在他的干瘸而皱巴的脸上涂了一层老红。老人提着蟹灯慢慢挪出老屋,鹞鹰也追着灯亮飞来。灯光仅能照亮他脚下的一片地方,不能看远,却听得到泥滩上人踩泥和拖拽海藻的声音。他就知道带肚儿摸黑儿玩命地捞藻呢。老人为此丢魂的时候,带肚儿欢喜坏了,他不知道大海为啥一股脑赏给他这么多的红藻,薄利多销,得换好多钱哩。疙瘩爷走到他跟前了,看见孩子的脸蛋像气儿吹似的,红亮透圆,眼睛亮得像灯笼,两条健壮的长腿在黑泥滩上踩来踩去。但老人看得出他已非常疲倦了,就叹一声,心里说这小狗×的将来兴许是块守海的好料子。老人从孩子身边走过的时候,黑暗里**起带肚儿咯咯的笑声。疙瘩爷敞开喉咙骂了一句:“糊涂蛋,有你哭的那天!”

“爷爷,干啥去?搭把手哇。”

疙瘩爷说:“小杂种,海坏啦!”

带肚儿说:“俺咋看不出来呢?”

“你那小肚脐眼儿能看几成?爷爷是海眼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里转筋呢。”疙瘩爷说。

带肚儿噘了嘴巴:“哼,十个海眼九个怪,一个不死都是害!”

疙瘩爷站定,没听清:“狗×的,你说啥?”

“俺说这海……”带肚儿吐了吐舌头。

疙瘩爷仰天浩叹:“孩子,爷爷不哄你,这红藻没几日捞头啦,很快就会死绝的!”

带肚儿愣了愣,凑上来:“咋就死这么多?”

“俺也拿不准。”疙瘩爷扭了身,“这就找十三咳来。”

“俺去吧,爷爷!”带肚儿说。

“杂种,做人做鬼都是你!”疙瘩爷乐着将蟹灯递给带肚儿。带肚儿接灯时瞪着老人肩上的鹞鹰,说:“爷爷,让鹞鹰也跟俺去吧!”

“就看鹰跟不跟你啦。”老人的脸松活了。

带肚儿嘬起嘴巴打了个响亮的口哨,扭头颠颠儿地顺着河堤跑了。鹞鹰陡然旋起,一闪,就追着孩子去了。老人笑了,笑起来像尊佛:“这小狗×的还真有点福气呢。”

送走老阴阳先生十三咳的儿子小阴阳先生,春日的暮风就刮起来了。疙瘩爷像株孤树站在海滩上,背对大海,凝视着远处的小村。小村静卧在河堤一旁的泥岬里,显得苍老而神秘。老人眼里的小村黑得沉重而彻底,黑得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老人啥都明白了,大海的损伤源于村里的邪气。他错怪大海了,心里歉歉的。小阴阳先生刚才毫不含糊地告诉他,海坏了是村里工厂的废水污染的。十三咳老得病在炕上,他说儿子已远远超过他了,这碗仙饭由儿子接过来。儿子高中毕业,识文断字的,能将阴阳八卦与现代科学结合起来,在雪莲湾施展的天地还蛮大的。疙瘩爷从老屋墙上的泥坯里取出多年卖藻攒的钱,央求小阴阳先生像他爹一样给埋下几道“符”。小阴阳先生看着那几张毛了边的票子,闻到上面的泥腥味了,看着可怜的老头难受了。他才一五一十地跟老人说,“符”管不了这个,见怪不怪眼见不见,人随势走吧。说完小阴阳先生就走了。疙瘩爷沐在夜风里,海水卷着死藻漫到他脚边来了。风将海水点子刮到他脸上身上和脖子里,不用擦转眼又被风吹干了。愁苦的老皱一道一道网在老人的脸上。得想招儿哇,不然海要坏到哪步田地了?他眼神斜斜的,透出一种亮光。他找到“符”了,去找村长老座子。老座子是村里最精明最有权威的人,他会有法子。再说,他也该管的,他想。他冲着黑暗里闪着磷光的死藻咳了咳,稳了心,就回屋睡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疙瘩爷就肩扛着鹞鹰走在通往村里的乡道上。昨夜里老人梦了一宿家园,梦里的小村美极啦。醒来了还让他产生了许多联想,诱他进入各种角色,享想象中的福。海藻节那阵子荣耀不提,就是他当海眼那阵儿,沉寂的小村总是伴着他的拢滩而喧闹起来。按照村里的习俗,满载而归的船队抛锚,要由船上的海眼把网披在船舷上,向亲人报告丰收。疙瘩爷挂网的时候,滩上迎接的锣鼓就鲜鲜亮亮地响起来。那时的老座子是船老大,他是海眼。一上岸人们就将疙瘩爷围个严严实实,不断弦儿地问这问那。“带鱼群在海里潜行,你也能发现吗?你是咋看见鲨鱼冲船来了呢?”他就神神气气地坐在村头的石碾上讲他的眼功,讲到兴头儿上,后脊处大筋粗壮的肉团勃勃地涌着热血。他嘴里嚼着干鱼片,常常把寻海的故事讲得平平淡淡。满足不了村人的好奇心了,村人死死缠住他,他也就抓拿不住自己了。喝下一瓶白干酒,他一沾酒,话便多。有人醉在心里,他却醉在嘴皮子上。他先哼一遍闰年谣,先制造一个崇拜和神圣的气氛,然后显摆他是如何被海风拖碎了的亮带底下发现千千万万面条鱼的。有一回他发现海水里的媳妇鱼群,面积很大。他施小计硬是将媳妇鱼们引入小岛的臂弯里。光棍汉们听着乐坏了,说,要是一群媳妇就棒啦。人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即使他瞪着眼睛撒谎,村人照旧当神敬他。村人觉得他浑身的每个汗毛孔都是一只眼睛,不是凡胎,怕是成仙了。他从众人敬仰的目光里搜刮着久久渴望的东西,一副陶醉的样子,招摇得很,连小村也变得可爱了。夜深了,他就躺在被太阳晒热的碾盘上呼噜震天入梦去。好舒服,漂泊在外的渔人睡在小村的哪个角落都是踏实香甜的。妹妹心疼他,听说他出海回村了半夜不见人,就满街筒子喊哥哥。别看哥哥这份德行,妹妹却生得嫩骨朵似的依依可人,一条又粗又亮的大辫子在细腰间**来**去的,圆腚在裤里满满当当地柔韧着,摇得全村男人心跳。爹娘死得早,他十分疼爱妹妹。早上醒来他知道妹妹夜里背他回家的,心里就埋怨自己,昨夜胡侃些啥。妹子织网,暗暗攒钱给哥说媳妇。然而,哥哥活活让后脊的大疙瘩给糟蹋了,见一个吹一个。她就张罗着给哥换亲,为了哥哥她不怕委屈。有一次就要搭勾成了,妹妹就出事了。他在海上,妹妹在家里织网,跑单帮的渔人马三海闯进来就将妹妹拽进网垛里干了那事。妹妹想不开就跳海了。他出海时眼皮子老跳,回来一看,一方天就坍了。他想告马三海,又没证据,而且马三海的舅舅是公社书记。他忍了,可仇在心里种下了。海神爷不瞎眼呢,那天出远海,全船的渔汉子熬得东倒西歪钻进舱里打盹儿,唯有疙瘩爷一本正经地端坐在舵楼子上,手搭凉棚,扫视着海面的鱼群。海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响晴儿的,这会儿就发天了。贼风起了,催一片高高的海浪头。不远处一只小船在阔阔的海里搅来搅去融成混混沌沌的一团。他的船也猛猛地打摆子了,他从舵楼上滚下来,就看见巨浪抓起那小船狠狠地抛向空中,又跌下来。船上的渔人呼救着。他很快就认出那是狗×的马三海。冤家,你今日就是今日啦。他残忍地笑了。他欣赏着小船被击成了飞溅的木头片片,马三海舞着胳膊与桅杆一并拐搭拐搭地下沉。手和桅转眼就摇没了,那里一片茫白,浪头子像凄艳的花一样开开败败。他眼里幻化出妹妹坐在败败开开的花上。妹妹消失的时候,亮闪闪的浪沫像一股熔化的银水四面流淌开来。被发天震醒的渔人急赤白脸地问他,你咋见死不救呢?他咧开瓢似的嘴巴笑了。他宿愿乍酬,满心是晕眩的轻松,或功或罪一笔旧账总算了了。然而他也生生将自己退路断了。古老而残酷的村规围起了一座无形的乡狱,见死不救的村人要被开除家园去滩上守海。守好了海,又为村人做个不小的善事,方能获准回村来。守海就守海吧,他不后悔。海是宽厚而公道的,跟海混日子比人窝子里还要好活得多。想是这样想,其实他心里是舍不得家园的。热肠子村人,泥墙围成的大院儿,门前的老槐树和后院的菜园子,都是他迷恋的东西。他被赶出家园的那天早上,好大的雾。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卷儿,在院里默立了许久,瞅啥也瞅不够,他知道瞅瞎眼睛也不会回来了。他跪在院里的石阶上,眼眶子一抖,泪水冤冤枉枉地流了一脸,泪水顺着他脖子胸沟爬着。他遥遥听到几声召唤。扭头看见院里站着满满的村人,人们也跟着他难受。村人从感情上容纳他而村规拒绝他。谁也救不了他。有人说,如果你就赖着不走也许就不了了之。疙瘩爷倔倔地站起身说,俺走,俺还是条汉子。他抬头挺胸地走了。他一去渺然。村规本没道理,良心就是道理。他不会取巧,赎罪似的背那苍穹,顶着一片天,守着一湾海,做了无尽的善事。几十年过去了,他一回回拿泪眼遥望家园。在心里勾画着家园的模样,一定是很美很美的了,想起家来,整个人便有了泡在烈酒里的感觉。人老了又多了心眼多了情分,很强地燃起了思恋的焦躁。孤寂中,他一回一回拷问自己,好生守海,有朝一日回家去,还是死在家园里踏实。村人忙啥呢?他们还想着俺吗?怕是早将俺这糟老头子忘了。他像一个老顽童似的舌尖吊着心盼,乏味的日子仍不禁要叹一声日月的悠长。他常常走进家园的梦幻里去。他想,喉咙一热,冲着小村幽幽长长地喊一嗓子。再长的路途,一想家便短了,疙瘩爷一抬头就看见村口了。

“鹞鹰子,真好看!”

“老头儿,你从哪儿来?”

一群上早学的孩子嘁嘁喳喳地围着老人看稀奇。孩子们不认识他,分明像打量一位远古来客。疙瘩爷陌生地望着孩子们心情特别好。他突然觉得,这世界真有看头,人世也有了活头了。为了孩子,也不该把海坏掉。他想。“哄啥,都走都走!”远远的有个稍大的孩子吼。老人没抬头就知道带肚儿出来了。带肚儿双手插进裤兜里,挺傲气地昂着头,站在老树下,脑袋和肩膀洒满密麻麻的柳毛子。老人发现带肚儿的两眼像熊猫似的黑了两个大圈,好像哭过。后爹刚才准是又熊他了,拿街上的孩子出气。看见带肚儿,疙瘩爷像见了亲人似的有了根。他伸着干丝瓜瓤似的脖子叫了声:“带肚儿,领俺去村长家。”带肚儿没吭声。扭头朝街里走。疙瘩爷瞄着孩子走着。雾散得很慢很慢,一座一座小楼齐齐排开,晃得老人眼睛发晕。他抬起袖衫擦擦眼睛,崭新村景**进眼里来了。村子变样子了,好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梦里的小村仅是一个美丽而朦胧的影子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莫测了。村里的气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泪眼凝噎,眨出一片水雾来了。带肚儿在一座楼前站住了。其实村长家也算村口,道儿不远,一泡尿就滋到了。疙瘩爷咳了一声,鹞鹰就旋儿旋儿地飞起来。

“疙瘩爷,请进,稀客哩!”村长老座子从二楼的窗里探出头来,然后出来下楼。

疙瘩爷说:“你眼真神,没敲门就知道啦?”

“俺看见鹞鹰啦。”村长仰脸望望天儿。

疙瘩爷站在门口说:“村长,俺跟你说个事儿。”

“屋里说吧,老叔!”村长说。

“不啦,俺狗屎上不了台盘。”

“瞧你说的,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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