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殇
一
发天啦。
赤溜溜的日头在嘭嘭炸开的浪头子上滚滚跳跳了一阵子,就噗嗒嗒被海吃了去,吐一弯浑厚的灿红,天景儿像烧着了一样。憨憨的船在阔阔的海里搅来搅去融成混混沌沌的一团。灰不溜秋的老帆拥拥塞塞咿咿呀呀一扯一甩地龟缩进孤零零肉赘似的泥岬里。大浪掀出重浊湿润的闹响,在如烟如梦的癫狂里嘲弄着渔人日子的狼狈。“呸!”海骡子拿一种自信自傲目空一切的眼神一下缩头缩脑钻进昏暗里的船骂着。泥渍巴巴的大裤管下一双大脚片子挓挲着指头,死死抓定船板弄出吱吱的声响。粗壮圆滚的大身量像船板一样宽厚,很野。乱蓬蓬浓发遮掩的宽额头上大筋纵横,勃勃地鼓涌着青血,放着豪光。他的颏下凸一个很大的喉结。他的一只大掌攥紧舵把,腾一手拽出盛满烈酒的扁瓶子咕噜咕噜灌酒,大喉结有力地弹跳着发出粗糙的闷响。然后就威风凛凛地瞪大一双酱麻色的眼睛很轻蔑地瞭一眼疯疯嚣叫的浪头子。望了一会儿他才矮身出舱呱嗒嗒落了老帆,黏答答的帆布如一块模模糊糊的白膏药贴在船板上,没了帆,船就如一朵开败了的花被海的舌头舔卷着跌跌宕宕。海骡子嗅到一股浓郁的海腥气。同时,风又将滩上和泥岬里人们的忧叹吹过来。“狗×的海骡子,快拢滩,不要命啦!”“甭管他,狗×的歪腚葫芦邪路种儿,邪命长着呢!”海骡子手臂愤愤一抡,在风中割出一串冷飕飕的声响:“俺闯滩,关你的屁事!”骂完之后便有一柱大浪贼爆爆砸过来,卷上舱棚顶,又哗哗流下,结成一张宽阔薄亮的水帘子。灿红正一点一点缩去,被浪弹跳着摇坠一半残红,将快捷抖动的水帘子颤出一圈一圈的柔光。别的声音都淹进看不清爽的地方去了,在海骡子耳朵里嚷来叫去的便为纯粹的海的啸音。一浪压一浪,水帘子就破破碎碎弥弥合合。船便摇了,催得一切尽在颤抖中,嗡嗡声搅着水帘子堵得海骡子透不过气来,毛扎扎的脑壳儿像要炸碎的酒罐子。他灭了火,颤索索探出脑袋,吐一口恶气。麻眼的天色里,**起细微神怪的叽叽声,红蛇翩翩摇舞,如一群疯疯癫癫的火蝶。海骡子喜兴得坦然,静下心来闯鬼浪滩了。
你噢你噢你噢——
鬼耶鬼耶鬼吼——
海骡子泼海野吼了一通“镇鬼号子”。
他眼里的海鬼好像顷刻间缩头缩脑叽叽噜噜地逃了。他信师傅老漂子的话,虽说鬼浪滩发天吃去好多渔人,那是被吃的渔人心里装鬼。鬼跟鬼过不去的。彪悍、坦**和骁勇的渔人会听见鬼的叽叽声,窥见吉祥的红蛇舞,海鬼就退了。不明事理愣头愣脑闯滩那才是狗×的傻蛋呢。海骡子很自信地想,浪头子抖得狼虎,眶哐哐似要咬碎海骡子的单桅船。海骡子的胸脯子挤在舱门,似有一团无名火烧得心往外蹦,传导至嗓子眼就火辣辣的。他蓦地想起师傅老漂子教他的闯滩绝活儿,他极麻溜地甩了衣裤。赤条条仅剩一灰裤衩子。他摆出满不在乎力大无穷的赖样子,跳出舱门,一蹶一蹶扎进滚滚滔滔的海里。身板子接触水面时他浑身就有格格骨节和肌肉弹跳的噗噗声给他鼓劲儿。他轻巧地换了口气,伸展自如,扑嗒着两扇大脚片子,肩头顶着船底,两只大掌粗蛮地托住摇来拧去跌跌宕宕的船板,碾出喑哑的声音在幽邃的海里颤颤涌涌。
海骡子像个活宝在海里玩,玩得很潇洒,就跟他当年威震雪莲湾的师傅老漂子一模一样。老漂子驾船有三绝:活,野,狠。雪莲湾的小伙子们都愿拜他门下,他独独看中海骡子,海骡子跟师傅混了七年学了七年,七是巧数,老漂子看中海骡子的是他祖上强悍的气脉和他永不穷尽的换金换银的力气。海骡子的老老太爷曾是赫赫有名的“大力士”。光绪八年,直隶总督李鸿章兴洋务,在唐胥铁路造中国第一台龙号机车,通车大典的日子,慈禧老佛爷在清东陵大祭时曾以“震动皇陵先帝神灵不安”为由将龙车以妖物废掉,扔至大海。驱妖的日子里,几十匹大马拉着龙车来到雪莲湾老河口的当口,老河口挤满看热闹的渔人。黑沉沉的龙车卸到河堤上,一群清兵舞钎弄棒哼哼哧哧也撼不动龙车。僵持的时候,海骡子的老老太爷将光溜溜的粗瓣子往葫芦头后一甩,咳咳运气,圈子腿架出两张弓,骨头绞着身架子,“轰”一声将龙车撞下大海。滩上欢声雷动。县太爷嘉奖了“驱妖”大力士。每每提起这段“光荣”,海骡子依然十分得意,张狂得不行。连人们的嘲弄,他也偏偏很当回事儿。老老太爷惊天地泣鬼神的豪气还在海骡子的脉管里奔来**去的。海骡子8岁的时候,一次在老河口玩耍跌进老河口的水磨轮子里,浑身上下的皮肉磨成血糊糊的一团,三天三夜昏迷不醒。村里人都说小狗×的怕再也活不成,可他偏活了,活得比世人都壮。人说大力士后人邪命长呢……海骡子在海里钻上钻下,憋得太阳穴别别跳,蛮悍阴郁的大喉结胀起来,连连呕咳。每换一口气,他都能想起死去的老漂子师傅,念想在师傅身上跳了一下,便很快滑到师傅的漂亮女儿菜叶身上。他在海上逛**的日子,就想菜叶,想得要死。他做梦都想娶菜叶。他说雪莲湾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算着就菜叶好。见到菜叶他就嬉皮笑脸动手动脚:“菜叶,做俺老婆吧。”菜叶躲躲闪闪眼里噙着散不净的羞不置可否。海骡子竟忠厚起来满不在乎地说菜叶你早晚是俺海骡子屋里的。菜叶说你赖你赖你憨你鬼你顶不上九章哥。海骡子这才知道盖九章那小子也在菜叶心室里美美地坐着哩。他与盖九章是好朋友,而且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差那么极短极短的一个时间。小时候光屁股一块儿抠海蟹,菜叶和他们一同玩过家家。过家家的时候菜叶总是海骡子的老婆。后来他们鱼走水鸟飞天了,海骡子自小失去爹娘。跟师傅闯海没进一天校门儿。盖九章呢,则一步一步念到大学。气象学院毕业后回雪莲湾气象站做站长啦。海骡子没有酸气和闲愁,他偏偏不尿吃笔墨饭的。美日子活在盼望里,忙忙碌碌男子汉力气拱掉他忽略的季节。他眼里抹去了九章,只有水灵灵俊秀秀的菜叶。菜叶在他眼里终日罩着仙气,举手投足都能撩起他十足的敬仰。他极快乐地飘起来,觉得苦乏的日子真好。只要是菜叶喜欢的事,他死也敢做。那年热热爆爆的夏日,他跟师傅老漂子到远海追逐带鱼群,师傅脑溢血跌进海里死了。他将师傅拖上船,扔下鱼群往回赶,他要让菜叶见老爹一个整身,拿白花花的盐疙瘩将师傅腌起来,热热的七天七夜,师傅竟安然无恙地躺在莹亮的水晶宫里。赶上发天,海骡子将鱼一筐一筐甩下海里,小心翼翼十分精心地护着师傅尸体拢了滩。菜叶瞅一眼爹心里能落个安慰,也就十分感激他这个赖模赖样的东西。海骡子十分自信十分乐观地沉入一个久久不醒的老梦里去了。“菜叶,你瞧好儿吧!俺闯个漂亮给狗×的们看!”海骡子心里念叨着,浑身骨节又弄出脆脆的响声。他换气时将那股废气吞进肚里,新气涌进一截肠子里的咕咕声自己都能听到。海面上冷飕飕腥乎乎的野风日日叫,揉起一道一道水墙,漉漉哗哗地颠颤。老船被挤压得晕晕乎乎呻吟声音焦干哑闷,沉沉地滚来滚去。“呱”一个大浪扑来,劈头盖脸地吞了探头探脑的老船,仅剩一杆松桅如鱼漂一样拐搭拐搭地摇。岸上人群一阵**,目光也就浊了。桅杆子摇皱了人们的眉头子,吊着心贴着浪湿漉漉游走。蒙蒙海雾摇出来,如一张弄皱了的昏昏困困的灰布帘子。灿红海景凄凄然转成灰青,老河口便浮起黑黝黝的神神怪怪的幻影,将海滩掀得**不安。抖一下,松桅摇没了,鬼浪滩一片茫白,浪花开开败败,败败开开,活活有股迫人的威势。不长时间,海面划一道亮亮长长的晕光。“哗”一声巨响,老船挺了龙脊,抖落身上大块小块滑溜溜的亮甲,轰轰隆隆龇牙咧嘴撞了滩,嘎一声,龙骨断裂的脆响**出很远很远。银灰色的水片子像花瓣一样迸散。海骡子黑不溜秋的脑袋从水里扎出来,肌腱涌动的膀子上缠着麻麻瘩瘩的海草和沙粒,像个高大的怪物一样稳稳地站起来,呜呜溅溅的海水在他身上扑扑咬咬。滩上**着人们的欢叫:“海骡子,海骡子——”嗡嗡嘤嘤的渔歌子合了潮的韵律**来**去。海骡子哈哈野笑了一阵儿就扑扑跌跌一拖一拉地朝老河口跑,猛抬头,看见站在河堤上朝他巴望的菜叶。菜叶嫩闪闪的腰肢浴在海风里,沉沉静静地朝他微笑,乌发和长裙迎风飘展。她还是个甜蜜爽人的角色。海骡子胡噜胡噜水涝涝的脑袋,不无得意地望着菜叶,似乎感知了自己无处不在的伟大壮美。他想野野地吼几嗓子,嗓门子晕腾腾亮到无度:
皇天后土哇,俺的家
漫天野海呀,恩养他
渔花子破船哇,打天下
赶海的爷儿呀,吃龙虾
鬼浪滩邪哇,俺不怕
盼哥的妹呀,你想啥
二
菜叶怪模怪样地瞅着海骡子笑,咯咯的,很陶醉的样子。她那双黑钻钻的眼珠仁儿就像辣子水泡过一样亮。浅藕荷色长裙里的腰肢一摇一摆恰似一种轻盈的舞蹈。圆滚滚的腚在裙里颤颤悠悠,磨出一些细微的软软的声响。这眼仁儿这圆腚是雪莲湾小伙子们无法忽略的。干娘看出门道儿,把菜叶招进她的海味酒家里,真有男人细麻苍蝇似的围着她转来转去。菜叶理都不理他们,能走到她跟前的除了盖九章就是海骡子。干娘让她去网厂找大蛤头厂长拉包桌,她不乐意去也还是去了。小时菜叶娘死后是吃干娘奶长大的。大蛤头看见菜叶就笑眯眯咋说咋是。日子久了,大蛤头就对菜叶有了美美妙妙的想法,天天他都甩着两条短棒一样的粗腿摇进酒家,大把大把的票子甩给干娘,干娘委实受不了,就动员菜叶给大蛤头当老婆。菜叶不应。干娘就说大蛤头是农民企业家有名有钱有势好多姑娘巴结还巴结不上呢。菜叶说是是是可俺没有穿金挂银的命。干娘急急歪歪说你到底干不干。菜叶说死也不干。干娘说死丫头没一点良心亏俺那些奶水。菜叶俏丽的目光咄咄逼人地说:“干娘等俺生了孩子让孩子喝奶粉,俺挤奶还你。”干娘骂骂咧咧地笑喷了:“鬼丫头,成精啦!”这之后娘俩总是疙疙瘩瘩的。大蛤头的包桌算是彻底挪走了。干娘还不忍心废了菜叶,菜叶的脸蛋上毕竟降着小店兴隆的福烟。发天的时候,老河口顶上来的渔船少得可怜,酒家一晚一早的海货就供给不上了。这当口干娘就竭力在黄脸上摆出笑,如一朵被水漫湿了的干**。她喊:“菜叶,又发天啦!”菜叶正抡着菜刀切菜,故意装糊涂:“发天又咋啦?”干娘脸色钝钝的:“你说又咋啦?枣木疙瘩不开窍!”菜叶又说:“干娘,有啥就直说吧!”干娘转成求她了:“快去穿得俊点,去老河口等闯滩的船。”菜叶面露难色:“俺又不会干海滩撒网瞎张罗。”干娘剜她一眼:“谁叫你去瞎张罗,海骡子会不找你?”菜叶甜软了,蔫蔫地钻出灶房,到闺房里打扮打扮,一路香到老河口。她几天的乐事全都在这里。她最爱看海骡子闯滩的强悍和一腔化不开的野气。她就朦朦胧胧生出一种渴求,很快会燃成一腔复杂的心火。海风吹着,心火烧着,一点一点融合平顺,倒是极好极妙的享受哩。
天像条蓝旱船。发天的浪头子滚滚****,一阵复一阵,久久不息,缩进泥岬里的船怕是得来日拢滩了。海骡子神神气气在海滩上蹽着,搅起一湾的鲜活。他朝菜叶摇着蒲扇似的大掌喊:“菜叶,你下来啊。”
菜叶做出高深的样子摇头。
“满籽蟹,皮皮虾。”
菜叶仍旧不语。
“这小样儿的,玩深沉呢。”
菜叶把目光扯回来,等着看大戏似的,板住脸。海骡子一杆目光软了酸了,撸了一把乌油油鼻头,嚷嚷道:“看你干娘不打你屁股!”菜叶不动声色,满脸内容。海骡子愣了一下,很沉很幽地叹了口气,好像从菜叶脸上读懂了什么,扭身扑甩着大脚片子,踩响了泥滩。他熊似的爬上船板抱起折断的一节龙骨,“通通”两下子戳开船门。沉厚悠长的闷响像铆船钉的声音,**开沉沉的暮气,带来火爆爆的力。海骡子哈腰钻进舱子,舱里充斥了辛涩的凉津津的沤馊气。他划拉着大手抠紧了蟹筐,稀汤薄水地拽出舱子。他又相继拽出两筐皮皮虾。“哗”一个大浪,砸得破船哐啷啷一阵**。海骡子毫不在乎任潮吼唱,任船呻吟,一弓腰,一只铁钳般大手拎一只筐子,纵身跳下船板,轻轻巧巧落地,溅起麻麻点点的蛤蜊皮子和泥水。蟹筐被蹾得脱了形,一只只乌青肥硕的大蟹嘁嘁嚓嚓舒筋展骨。他又拽下另一筐皮皮虾时,男男女女的鱼贩子挤挤密密凑过来,像猫见了鲜腥,透着利益的兴奋。“海骡子,卖我吧,俺等狗×的三天啦!”一个黑壮壮的鱼贩子说,摇动的脑袋像木匠用的墨斗儿。海骡子迷迷瞪瞪地憨笑,一个一个撅高了的屁股使他一时很充实。快活屁会儿,他就觉得腻歪了。他又歪头朝菜叶望去。菜叶正朝什么人招手。海骡子心提起来,贼贼地寻着,看见盖九章,目光就跳了一下。盖九章穿一身灰衣服,腰间系一个正方形的箱子。白瘦的手臂抖着豁啷作响的小布包,不时拿眼瞄瞄发天的海面。海骡子知道他是搞发天时的气象研究。九章瘦高瘦高,那张方脸刮得干干净净,脸白得简直让海骡子受不了。一碗笔墨饭,害得他太弱了,让人生怜。那堆人里蝇营狗苟的,哪像咱这路汉子穿大鞋放响屁过瘾。海骡子想着,就呼啦被鱼贩子围了。
“海骡子,报个价吧!”“墨斗”推开众多同行死乞百赖地缠着海骡子,频频递烟,眼神里却是鄙夷。海骡子歪着脸相,懒得搭理他们,得意的目光压着黑压压的脑袋。人们的目光咬着他,又口口声声激他。海骡子不恼,身板子一前一后地摇着,嘴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唏嘘声。“墨斗”不耐烦地问:“快说个价吧!”海骡子大大咧咧地晃晃大掌:“蟹!”
众人吸口凉气。
海骡子又晃大掌:“皮皮虾。”又一口凉气。
“墨斗”黑黑的脸相,炸了:“狗×的,换棺材本哩!”
海骡子拿眼在“墨斗”身上搜刮一遍。
“包脚布做孝帽,一步登天呢!”“墨斗”又说。
海骡子圪蹴着,手一阵一阵发痒。
“烟袋杆子,黑心!”
“乌龟爬门槛子,翻个兔崽子!”
“墨斗”连连骂,是个茬儿。
海骡子说:“螃蟹吐沫,没完没了啦?”
“对你这号人,哼……”
“俺是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