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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世(第1页)

转世

师傅,你是要把我们都烤成人肉面包吧,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一手拿着一份报纸不停地扇着,一手拍着座位上的靠背,催促着司机快点发车。

我乘坐的是从阳山县城到豆村乡的农村公交班线,说是一个小时准时发走一班,司机拉我上车时连声说,马上就走,马上就走,可是我在车上等了一个半小时,还没有走的迹象。破旧的小中巴车上没有空调,只驾驶员上方吊着一个摇头的小电扇,而我坐在靠后的位置。经过阳光的暴晒,铁皮车成了一间温室大棚,就是待着不动汗都流个不止,更何况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每个人都是一根热棒,被加热的同时也为整个空间加热,浓重的汗馊味越积越稠,那气味仿佛成了**在车厢里流淌。闷热使得人们连嘴皮也懒得动一动,个个眼白上翻表情僵硬。

我再怎么催促,司机也不理会,他装着没有听见,在车下招揽乘客。直到再过了半小时,座位上人全满了,过道里也塞满了人,司机才终于发动了车子,慢吞吞地驶出城去。一丝风吹进来,温度好歹降下来一些,一车的人像被摔在岸上的鱼重又回到了水里,开始说话、咳嗽、挤眉弄眼。我也活了过来,长吁了一口气,开始考虑起我这趟去豆村乡的任务来。

我一早就从市里坐车到阳山县城,然后立即在县城车站买了去豆村乡的车票。按照惯例,作为市委机关报的一名记者,我要到阳山县委宣传部联系一下,然后由他们派车派人,弄得像个人物似的去乡镇采访。但这次的任务有点特别,我决定还是不让宣传部的人知道为好,因为这次要做的是一桩对阳山县来说的负面新闻。一周前,我们报纸接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是阳山县豆村乡瓦市村有一家蓄电池厂严重破坏环境,生产生活用水都受到污染,当地人已经无法生活。值班总编老查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这封举报信对我说,这个只有劳驾你这个首席记者去了解一下了,发不发稿到时再说。我一看“豆村乡瓦市村”几个字,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我已经有三年没去瓦市村了,我很想念那个地方。

前几年我经常往阳山县跑。阳山县是个山区县,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工业一直发展不起来,财政收入低,在市里来说是个穷县。但全县的生态环境非常好,我曾经在一篇报道中这样来介绍阳山县一一全县没有一家有污染的工业企业,这不说是全国唯一,至少在全省是唯一的一个县。而那个瓦市村,我更是去了有五六次,大多是去采访,其中一次我是私下带着我的女朋友小井去的。

瓦市村实在是一个很美的村子,正如它的名字所说的,这个村子曾经盛产黑色小瓦,古时候是一个很大的小黑瓦的交易集市。沿河而建的村子人家,一色的黑瓦平房,房前是一条水质清澈的河流,河边栽满了桃树和苦李树。那年的春天,小井刚好学校放假,我就和她一起来到瓦市村。一走到村口,我们都呆住了,满河岸的桃花与杏花灿然开放,天空中下着牛毛雨,斜风细雨,那些粉嫩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明镜似的河面上,像一群彩色的鱼,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花香。再往村里走,一座古老的石板桥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挡在了村前,桥上覆盖了绿色的凉粉藤。从桥下的弧线里望出去,那些人家的黑瓦屋顶在雨中显得格外黑,细雨如烟,一切如梦如幻。进了村子,一处庭院里,小井找到了一口井,井圈是青灰麻石凿成,也不知是哪一朝的旧物了,井圈被井绳都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刻痕,小井俯下身去,清清的井水映出她的面容,她对着深井喊一声,喂……深井给出了悠扬的回声,喂……这是我,小井说,这是我的井。

七八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场景,那天那鲜美艳丽的桃花、那口无纹的深井,以及小井那略带一点忧郁的神情。一提到瓦市,我就想到了那个飘着细雨的春天。嗨,我也曾文艺过嘛,不过,我敢说,任谁到了那个村子,在那样的春天,都会变得文艺起来。我一个人正这样想着,忽然耳朵里隐约传来有人说着“瓦市”两个字。我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声音发自我左边前排的两个人,两人都50岁左右,只是一个黑瘦,另一个却白而胖,形成鲜明对比,像特意安排的一对说相声的演员。白胖的在逗哏,哎呀,那个事真是奇事啊,瓦市村的刘文海的女儿,是一个省城人家女儿转世的,上个月,她到城里自己前世的父母那里去了。捧哏的在一旁啧啧有声,真的?那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真是怪事哟!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知道乡间经常会有这些无稽之谈,特别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我的大姑就是这样的一位老太太。过年的时候,我到大姑家去拜年,她就一箩筐一箩筐地倒给我这些乡间传奇。比如,她有次说,她隔壁人家的老人忽然有一天头疼,疼了几天也不好,也吃了药,也打了针,就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后来找到林瞎子一掐,说是他家舅舅的坟地里长了一根竹鞭,要赶快把那根竹鞭取出来。于是,立即去请了人剖开坟,果然发现竹鞭都伸进了亡人的头盖骨中,这后人头不痛才怪呢。取出来后,敬了香烧了纸,头疼当天就好了。还比如,说有个人有天要到后山挖茶叶地,可他家里狗突然死活咬着他的裤腿不放,他怎么打那条狗,那狗也不松口,无奈,他就只好在家歇着。过了一会子,原先晴朗朗的天突然就下了大雨,那人就说幸亏没去山里。过不了一会子,只听得轰隆一声,山上起蛟了,起蛟就是发泥石流,恰恰好,把那人家的茶叶地连底铲起。那人在家里远远地看见了,赶紧抱起他家的狗痛哭起来。总之,大姑说着我就听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年头,城里的网络上,不也是一年到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奇闻吗?发现或杜撰这些真真假假的传闻并传播它,不就是我们新闻界乐于干的事情吗?而且我们的许多新闻还没有大姑说的那些精彩呢。不过,我可从来没有从新闻的角度去审视我大姑说的那些奇闻,因为她说的奇闻中时间、地点、人物经常是模糊不清的,无法去证实或证伪,当然,也没有必要去证实或证伪。

但这车上的两个人的对话却让我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我正愁着怎么样去接近瓦市村的村民,怎么样较为隐蔽地去完成对那个乡村蓄电池厂的暗访,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由头吗?尽管这两个人说的那事十有八九是荒唐甚至虚拟的。

我之所以这样肯定,是因为他们说的这个传奇,我早就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书名我忘记了,故事却大体记得,说的是宋朝有名的诗人和书法家黄庭坚,说他的前身是一位女子。黄庭坚贬谪涪陵的时候,还曾经梦到过这位女子向他亲口叙述前身的经历。她自称经常诵念《法华经》,只愿再生变为男子,而且要变成一位名扬天下的男子。显然,她的愿望实现了。好像是为了取信于黄庭坚,她还点出了黄庭坚的一个秘密,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私。真的是隐私啊,这个大诗人、大书法家居然有腋气。腋气是什么?狐臭呗!有这样的毛病,说来真有点难为情。照这女子说来,黄庭坚有此毛病,是有因果的,前世的因种下今日的果。这女子说:“某所葬棺朽,为蚁穴居于两腋之下,故有此苦。”原来是这一窝蚂蚁害的。要想除去这毛病,也不难,只要找到这女子的墓,打开墓穴,“除去蚁聚”,那种难言之“隐”便可立刻消除。黄庭坚依言照办,果然,“腋气不药而除”。

那两人还在那里一捧一逗地感慨着,妈妈的,我下辈子也要托生转世在城里。我前年到罗城去,坐城市里的公交车,那个车子里有空调,哎哟,大热天里,凉得像冰窖,哪像我们坐这破车子,受死罪了。我虽暗中好笑,但还是装着一本正经地问他们,你们说的瓦市村就是豆村乡的那个瓦市村吧?你讲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刘文海?就住在瓦市村的村头第三家?一一打听清楚了,我心里就打定主意,明访刘文海,暗中去了解那个污染的工厂情况。

这样想着,我心里轻松起来,闭上眼睛,随着车子的颠簸,慢慢进入半睡眠状态。睡梦中,我好像又看到了瓦市村的那些桃花、杏花、河水,初恋小井从梦中款款走来,她像当年一样抚摸着古老的石井圈,清清的井水映出她的面容,她对着深井喊一声,喂……深井给出了悠扬的回声,喂……这是我,小井说,这是我的井。

一个小时后,车到了豆村乡,在街边一家店里吃了一碗凉皮后,我又以5元的价格搭了一辆摩托车到了瓦市村。

眼前的瓦市村,河流还在,桃树杏树还在,古桥还在,只是总觉得不像我记忆中的瓦市村了。看了半天,我发现,不同的是,瓦市村的那些黑瓦平房好像少了不少,多了些金光闪闪的二层或三层的小洋楼。我顶着烈日往村里走去。

我原以为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刘文海会特别困难,我甚至做好了找不到刘文海的准备,有可能根本就没有刘文海这个人。因为,那一切都有可能是传说嘛,谁能跟传说较真呢?而我所需要的,无非是一个借以顺利进入瓦市村观察了解的借口罢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我才问到村口的第一个人,这是一个老人(这以后我遇到的人大多是老人或孩童,这跟中国绝大部分农村一样,瓦市村也不能例外),他立即就准确地告诉我,你说的是刘蟹子吧,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树的就是他家。老人口齿不清,我猜他说的是刘蟹子,在瓦市村的方言中,“海”的读音与“蟹”是一样的。及至见到刘文海后,我不禁暗中发笑,这刘文海可真有点像一只河蟹,他的头方方扁扁,小眼睛鼓突在外,走路虽不是像蟹子那样横爬着,他也没有八条腿,可是他给人的印象就神似一只黑黑的河蟹。

刘文海家的房子还是那种老式的黑瓦平房,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村干部家,我问他是不是在村里任职。

刘文海有点不屑地笑笑说,村干部?我才不愿意当村干部呢,我要当早就当上了。

我发现刘文海眉眼间好像有一种别样的神情,与一般农民不一样的神情。他有50岁出头了,穿着短袖T恤,下身是长及膝盖的西式短裤,脚下竟然还穿着袜子,套着皮凉鞋。这大热天的,用一个农民的标准来看,他的衣着算是挺讲究的了。他给我泡了一杯茶,说你要来采访我,采访我什么呢?我一个农民有什么好采访的?不过,我上过报纸,前些年我上过报纸,我是村里第一批致富带头人。

还好,刘文海是一个健谈的人,我放下心来,便和他闲聊起来。我并不急着抛出我的问题,我怕我一句话不注意会惊动了他。我就顺着他的话题问,哦,是什么致富项目呢?

我啊,我当年搞得可多了,主要有这样一些项目。刘文海真的有当干部的水平,思维十分清晰,他扳着手指数给我听,我养牛蛙,种莲藕,我还办过罐头厂,我们瓦市村那么多桃子杏子,都烂在地里,做成罐头多好啊,我是全乡第一批万元户哦。

显然,刘文海有一个让他自己较为满意的过去。但接着聊下去,他就发牢骚了,后来,后来不行了,农村就不行了,说到底,都发展城市去了。说到这里,他眨着眼睛说,你采访我什么?我早不办厂了,也不是致富带头人了,也没有什么荣誉了。

我问他,你妻子呢?

他说,她啊,就在屋后菜园地里,你要采访她?她也不是“三八”红旗手,而且三八节都过去了嘛。看来,刘文海对报纸宣传这一套很懂行。

我试探地问他,你有几个孩子?

刘文海立即像蟹子突然碰到了险情整个身躯缩了起来,两只大螯伸开,处于临战状态,他说,一个呀,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在传说中转世的可是个女孩子啊!难道传说总归是传说,是别人好生生地给刘文海安上了一个女孩子?我说,哦,一个男孩子,还在读书?

嗯,刘文海说,是啊,读大三了。

我继续往下引下去,哦,像你这么大岁数的,在农村一般最少都要生两个呀,你怎么只生了一个呢?

刘文海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到底想要采访什么?

我说,呃,是这样的,我听说你有个女儿……

我还没有说完,刘文海就变了脸色,他说,你想采访这个事?是谁的主意?

我赶紧解释,这么些年采访,碰到类似的情况多了去了,我说,我就是好奇,你放心,要是你不愿意,我绝不会公开发表的,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再说,我听许多村民都在议论这个事,如果我不来采访,早晚也有其他人来采访的,你要是信任我,你就对我说出事实,通过我来澄清谣言还原真实,这可能对你会更好。

我的这一番话大概发挥了一点作用,刘文海鼓突着蟹子似的眼睛,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对你说说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你不能公开发表出来。

我很肯定地点头说,行,尊重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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