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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的致命伤(第1页)

探春的致命伤

——凡作用于心灵的紧箍咒,那是最可怕的。可对帝王来说,却是不费国帑的最有效的统治方式。

唐僧到西天取经,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观世音考虑到大唐中土的和尚,未必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就给他物色了几个徒弟。其中最能干的,莫过于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但是,有本领的人通常自负,“俺老孙”不怎么好管,连玉皇老子、太上老君都不买账,这肉肉的和尚,岂在他的眼中。负责组班子的观音大士,不由得发愁,没有这个能人,不行;有了这个能人,不服从领导,更不行。

于是,计上心来,信手抛出一个亮光四射的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孙悟空的脑袋上。齐天大圣没防着这一手,就被观音拿下了。这箍看不见,戴上了,自己取不下来,而且有咒语管着,只消念念有词,越勒越紧,足可以痛死。

老孙不信,结果紧箍咒一念,疼得他满地打滚,苦楚至极,只好服了。大士对唐僧说,这我就放心了,你们上路吧!这猴头倘若调皮捣蛋,不听**,你就念我秘授的紧箍咒,他就老实了。于是,观音菩萨放心之时,也是猴头倒霉之日,这个箍成为唐僧对他进行专政的武器。

从此,紧箍咒一法,便成为绝对强者控制相对弱者的高招。

历代帝王对这种投入少、产出高的专政手段,很感兴趣,尤其适用于收拾那些脑袋不怎么好剃的文人。因为,禁闭需要管饭,坐牢需要牢房,杀头需要磨刀,枪毙需要子弹,只有紧箍咒,省钱省事,工本低廉,费力不多,收效良好。所以,统治者通常乐于使用。

据正史,贞观三年,玄奘出玉门关西行,历时十七年,贞观十九年回到长安。据《西游记》,戴了箍的孙悟空,与猪八戒,与沙和尚,护送这位高僧,一路上,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全亏了猴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方保得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可是,妖魔鬼怪,变幻莫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唐僧能力不强,本事不高,也则罢了,是非不分,善恶莫辨,美猴王光为了对付这位弱智领导,不知枉费多少心力。

这和尚肉眼凡胎,常把乔装打扮的妖精当作好人。猴头火眼金睛,哪里能瞒得了他,说时迟,那时快,三下五除二,掏出金箍棒,一时三刻,除怪降魔。那呆子唐三藏,差点让妖怪扔锅里煮吃了,不但不感谢猴哥救命之恩,不辨底里,反而怪罪老孙滥杀无辜。再加之猪八戒的挑唆,唐僧情急之下,就对猴头念紧箍咒,实施惩罚。

小时候,我很同情猴王,你都天不怕地不怕地大闹天宫,干吗俯首帖耳于这个和尚?尤其不解的是,半路上,你都甩手不干,回花果山继续称王,干吗还要回去陪和尚上西天,继续找这份罪受?

这自然属于童年的天真幼稚了。

到我当了“右派”,而且一当就是二十二年,比唐僧西天跋涉还多三年,重读这部古典小说,才明白什么叫做“一己之私”,什么叫做“欲罢不能”,什么叫做“难言之隐”。戴箍的猴哥,要成正果;戴帽的“右派”,要活下去。这才低下头来,接受那个箍和帽的。

虽然,“右派”的帽,猴子的箍,有所同,有所不同。一个是强加的,一个是自愿的,但其箝制于无形,羞辱于无声,胁迫于精神,苦痛于内心,那威慑性质却是极其相似。如果猴子铁定心在花果山称大王,不求跻身西天,荣登佛国,也许用不着戴这个箍;同样,若是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就是不戴这顶帽子,不承认这顶帽子,死也不接受这顶帽子,帽子的作用恐怕就相当有限了。1957年,就曾经有过这样“拍案而起”的抗拒者、勇敢者,“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们都不惜一死,帽子的威胁,还能顶个屁用?可是,大多数“右派”,我也是其中一个,诚惶诚恐,悔罪认错,都伸出脑袋,乖乖地戴上了这顶桂冠,很大程度是软弱、无奈、苟且、求生。

孙悟空为了修成正果,名列天庭。因此,这个箍,满心不想戴,为了远大目标,只好权且忍受。

所以,孙悟空被那紧箍咒念得痛不欲生时,还得护送唐僧上西天。这就表明,箍也好,帽也好,说到底,这些顶戴花翎所带来的烦恼,基本都是自找烦恼,自讨苦吃。因此,想起大观园里的探春小姐,那就更不幸些,她那小老婆生的庶出隐痛,与生俱来,是取不掉的箍,是摘不掉的帽,要永远伴随她的一生,那该是多么痛苦啊!

一个人,也可怜见,呱呱坠地,来到这个世界,既不可能讨好谁,也不可能得罪谁,但就在这一刻,便有可能注定他的一生,是幸,还是不幸?有可能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宠儿;相反,也有可能成为谁都可以朝他吐唾沫的贱民。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悬殊和区别就是这样严酷而又无情。这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他不知道他来到的这个世界,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政策、规定、观点、看法在等待着他。如果他了解到他此后,永远要做一个喝西北风、尝闭门羹的三等公民,也许会提出申请,老娘,干脆你还是别把我生出来的好。

像探春这种庶出的致命伤,那是封建社会才有的歧视了。然而,种族歧视、阶级歧视、身份歧视、政治歧视,以及与生俱来的原罪感,所造成的贵贱之别、高低之别、正册和另册之别、红五类与黑五类之别、人上之人和人下之人之别,遂成为人类的桎梏,成为社会的病态,成为统治者控制子民的权术手段,成为人与人相互鱼肉的事端、把柄、口实、由头。

因此,庶出,就成为探春的终生之痛。这种小老婆生的卑贱,这种出娘胎就矮半截的低下,是她心灵深处永远起着侵蚀作用的毒药。每读《红楼梦》,每读探春,我特别能理解她:“我但凡是一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心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一番道理。”她所以要出去,就是要摆脱这个因为庶出而受到精神压力的环境,到一个无人对她能念紧箍咒的地方。

然而,她能找到这块净土吗?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由于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得以认识秦兆阳老师。他将他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办公室腾出来,让我在那里改稿,因而时有关于小说以外的交谈。我就谈到探春这种渴望走出去的想法,因为我颇能体会到她为什么如此期盼。我说,我当“右派”二十多年,能够不被确认身份,不感到自己是另册之人的平等,只有从劳动改造的工地回北京探亲的火车旅途中。一车厢的同行者不认识你,你也没有在脸上刻出你是“右派”的字样,于是,你不用做孙子状,你可以将腰挺直。我开玩笑地说,兆阳老师,到底是时代进步了,要是在大宋王朝,有刺青之刑,恐怕在火车上也得像《水浒传》里的好汉,不得不在面颊上贴块膏药了。

这位尊敬的长者,也许感同身受的缘故,报之以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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