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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与自己和解（第1页）

第一百四十二章与自己和解

带着初春寒气的风吹开洁白窗帘，瑟瑟的草木声自窗外串进他的耳朵，白色的被单不带一丝褶皱的铺在床面，厚而轻盈的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同枕头一起放置在床头——这画面一丝不苟，整洁的仿佛在布置一件艺术品，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住过。

陆笙皱着眉倒回去看了眼，是302没错，难不成是医院弄混了？陆笙站在原地思索，没一会儿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这医院每日入院出院的人那么多，哪儿会收拾的这么干净？蓦地，他眉头一紧，随便捞了一个过路的护士就问：“你们这儿有天台吗？”

“有的，您问这个干什哎——！”

小护士的话还没说完，陆笙握紧那两张方片纸就拔腿跑了，口中模糊说着“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是了，他该猜到的，苏羽歌曾和她说过尹冰是一个特别看中尊严的人，只要能被外人看到的地方，一定都是一丝不苟的，所以她倘是想同这个世界告别，一定会让自己走的十分体面…

与此同时，医院的天台寒风瑟瑟，没有修筑好的材料散落一地，钢筋水泥，在黑夜里像极了个废旧的机场。这仿佛是上天的暗示。尹冰心想，它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适合离别的地方。

此刻的尹冰对面是摩天大楼，灯红酒绿，杭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有人为了购下了高楼大厦的LED屏，或高谈阔论的宣誓，或甜蜜的示爱，总之，是热闹极了。她的脚尖下是遥远的，蚂蚁般的人群，形形色色，摩肩接踵，充分体现着人是多么渺小的一种动物。不过只需轻轻的挪动脚后跟，她就可以成为这些人群中的一员，了却所有的不快，不必担心谁会抛弃自己，不必为了一点可怜的尊严把自己折磨的不像样子，反正人终归是要化作几块儿相似的白骨，然后在时间的累积下同泥土混为一起，被整个世界所遗忘，这样看起来，连整个世界都在背叛她。

尹冰想到这儿，忽地就有些期待了，期待彻底解脱的那一刻。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儿这么做呢？尹冰歪着脑袋想。或许是因为流连和不舍吧，不舍残酷世界里星点般的美好，不舍曾经救她于水火中的那个人；或许是因为希望吧，希望自己有天可以和爸爸和解，可以和金少轩跨过那道坎儿，可以和苏羽歌共同赴一个无与伦比的未来；或许是因为信念吧，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最好，走上自己的巅峰，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该被随意抛弃的废物，让有人可以看到她。

可不论是不舍，希望，信念，亦或是其他，如今都不复存在了，留给她的是一个残破不堪的今天。她连今天都不敢看了，还哪儿敢看什么未来呢？

经年过去，她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同爸爸和金少轩和解，过往的事像是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她想淌过去，可却总有海底不知名的物什扼住她，她越是挣扎越是陷的深，那些事刻在她的脑海里，连开关都不用摁就能闯出来，最终恨，还是战胜了怀念。

她也终于承认了，自己是个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是一个过气的三流小模特，是一个动不动就疯掉的精神病患者，她拼了命的想证明自己，最后竟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受人照顾的疯子？这样想来，或许自己就是该被人抛弃的吧，那些咋咋呼呼，张牙舞爪的怒吼，在她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整理好原先干净的病房，而后主动选择离开，就当她从来来过，这是尹冰想守护住的最后一丝可怜的自尊。毕竟自己抛弃自己，总好过被全世界唾弃。

而且重要的是，她连自己最后生的希望都破灭了——她终于彻彻底底的失去了自己视如珍宝，捧在心尖儿上的挚交。

经过昨日的那场精神崩溃，尹冰似乎是发泄的过头了，今天自病**一睁开眼就清醒了。可人暂时是恢复正常了，那些在疯狂时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却是真真实实的刻在脑海里，自己扼住她脖颈的双手，苏羽歌绝望而失神的眼神，在尹冰踏上天台的阶梯上，一幕一幕的提醒着她犯下了怎样无可弥补的错。直到现在低头看着高楼的房檐，她都禁不住扇着自己巴掌说：“你TM到底干些了什么？！”

苏羽歌之于尹冰而言，已经称得上是一个信念般的人物，她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尹冰抛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的人，因为她实在是在尹冰的生命里占了太重要的位置。

在尹冰浑浑噩噩颓于酒吧夜店时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还陪她一起找到了模特的兼职；在遭遇金少轩的“背叛”后送来一晚热腾腾的姜汤，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在事业上止步不前时，变了法儿的给她提了曝光率，还承诺只要不是特殊原因就只会用尹叔叔公司的模特；在得知她疯狂减脂时，尝试了各种健身餐，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过气；甚至在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还不肯朝自己还手…太多太多，苏羽歌像是占据了尹冰的整个生命，尤其是那段周围只有她的日子。

高山流水遇知音，不过与其说她们惺惺相惜，不如说是在彼此拯救，她们总是无需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坐着，就能从陪伴中感到慰藉，心照不宣的定下永不会相离的誓约。

尹冰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家人，爱人，以及在渐渐消失的事业，所以她怎都不想再没了苏羽歌，于她眼中苏羽歌是她唯一的依赖，似乎没了她，自己就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更是坚信着，除了自己没人能终生陪伴着她。可那个活在苏羽歌口中的陆笙出现了，于是尹冰抛了所有的尊严，去做甚至逾越了内心道德底线的事，要把她抢回来放在自己的身边儿。

只是她实在过了激，到头来，自己竟成了导致苏羽歌身败名裂，令她绝望至极的罪魁祸首。她捶胸顿足，下跪哀嚎着祈求上天宽恕她的错误，让她能留在苏羽歌的身边，所以直到昨天的事情发生前，她还都怀着一丝奢望，奢望自己真诚的认错道歉可以得到原谅。可她最终还是伤了她，是用自己的双手，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

如果当时她真的失去了所有理智下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尹冰根本不敢想下去。

第一次是心，第二次是身体。尹冰怎都不会想到，这个她想保护一辈子的，依赖一辈子的，这个甚至在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还不肯朝自己还手的人，竟被自己折磨成了那样一副狼狈样子。在找合作方屡屡受挫时，在看到全网的逼迫谩骂时，在同陆笙矛盾时…她绝望而哀恸的眼神，拜自己所赐，刻在尹冰的视线里，只要她睁眼，就能清晰的看到。自己实在是个可笑的人。

“尹冰，你看到对面那座高楼大厦了吗？以后啊，那说不定就是咱们作为老板工作的地方！”

这是还在北京的时候，苏羽歌某天同她逛街时指着一栋世界五百强公司大楼说的，那时苏羽歌说的信誓旦旦，尹冰听的也是欢快极了。现在尹冰已然忘却了当时是哪一栋楼，但一定跟现在她面前这座没什么异别吧，高耸的快入了云，有自己的专属logo，成百上千号人三五成群的进进出出。看着看着尹冰就伸了手，似乎想抓住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可还没等她完全抬起来，目光就定在了自己这双充满“罪恶”的手上。

她或许可以再试一试的，毕竟苏羽歌最后一句话同她说：“尹冰，你没有失去我。”

可是啊，一切都来不及了，行为是比动作更有力的证明，自己终究是狠狠重伤了她，一个人到底能有多伟大呢？能够给予另一人无限的，毫无所求的包容？羽歌就算是再不怪罪她，心里终究会怀有些许芥蒂吧，与其看着她珍守的这段关系出现污点，再也不可能无所顾忌的相处，不如就此彻底断了它。尹冰也无法接受自己，曾甚至想置她于死地。

上帝以慈悲为怀，但他不宽恕所有人。

上帝尚且如此，何况尹冰自己呢，她是毁了苏羽歌，也毁了她自己，用她的双手，和那些极端到病态的思想，她无法宽恕的，是带给了她太多绝望的世界，和自己。

近三十年光阴告诉她的，是她终究没法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也没法与曾经的自己和解。

那么就这样吧，该是时候说再见了。

“嘭！”静谧的夜空爆发一阵绚烂的烟火，火星四散在喧闹的街上，似是开满了惊鸿一现的昙花，面前的LED巨幕屏上用宋体白字写着：“祝小思生日快乐！”没一会儿还响起了广播放的《生日歌》，热烈的，浪漫的，带着群众的欢呼声的。

尹冰这才忽地想起来，今日也是她的生日，今年的她，三十岁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尴尬年岁。她从来不是那种好过生日的人，自从父母离婚抛了她后她就很少过生日了，尹冰用觉得那是一种讽刺，可是久了久了，总是看别人生日过的热火朝天的，她也想能有个人跟她说声“生日快乐”，好在可以告诉她，自己并不是纯粹孤独的活着。曾经那个人是苏羽歌，那既然如今她孑然一身，就不如自己送自己一份礼物吧

——生于何时，死于何时。这何不为一种圆满？

看着身前LED屏上显眼的文字，尹冰歪着头抿嘴笑，想：小思，我们不曾见过，可我为什么有些嫉妒你呢？罢了，她闭上眼，浸着墨蓝色的黑的占据了视线，她张开双臂，像是迎接天赐一般的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尹冰！”忽地一个声音吼道，尹冰闭着眸蹙眉，复又很快恢复正常继续半步朝前走，她早听人说，精神失常的人往往会出现幻听。直到刺耳的声音实在扰了思绪，周身的风忽而变得呼啸，直到她被人拦腰截走，尹冰才被迫睁开眼，这一看让她整个人身子一抖，朝后一退惊道：“陆笙？”

像是见到了地狱的恶魔，陆笙那焦急的神色再一次让尹冰回忆起自己的种种“罪行”，与他相比之下自己是多么无能而愚蠢。于是她不听陆笙接下来的话，转身就朝着屋檐边儿跑，欢快的《生日歌》仍在不厌其烦的播放着。

陆笙来不及栏，追着她脱口一句：“苏羽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