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上,用略显笨拙却认真的字迹写着:《考工补遗·匠坊秘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青云镇周氏藏本,秘不示人。光绪壬辰年录。”
周氏!是周老酒匠家?张静轩心跳骤然加速。他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的果然是各种与本地材料相关的特殊加工技法,涉及木工、铁器、酿酒,甚至……烧陶!在烧陶篇中,赫然有关于“坳子土”的详细记载,包括其鉴别、采掘、炼泥、配釉乃至烧制火候的秘诀,远比《青云琐记》中那寥寥数语详尽得多!更关键的是,在最后几页,记录着一种用“坳子土”混合数种矿物、经特殊工序烧制出的“密器”,其质地坚如精铁,可防刀劈斧凿,且能耐极高温度,并附有简单的示意图和晦涩的口诀。
这难道就是“玄龟”可能感兴趣的“特殊伴生矿”或其应用秘法?张静轩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惊骇,继续往下翻。
在“密器”记载的末尾,抄录者用更潦草的字迹添了一行备注:“此法凶险,需慎用。所成之器,或可用于特殊熔炼、封存之物。昔闻有先辈以此法铸匣,藏……后续字迹被一大团墨渍污损,再也无法辨认。
铸匣?藏物?
一个惊人的联想猛然撞入张静轩脑海:秦怀远先生留下的铁匣!那匣子材质特殊,坚固异常,难道……就是用这“坳子土”秘法所铸?秦先生将紧要证据藏于其中,是否正因为其具有防火、防潮、防破坏的特性?而“玄龟”寻找矿脉资料,是否也对这种能用于铸造特殊容器的“坳子土”及其工艺感兴趣?甚至,他们想找的“特殊伴生矿”,就是制作这种“坳子土”的关键原料?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更深、更隐秘的脉络。秦怀远的调查、“玄龟”的渗透、陈老的暗示、周家的秘本、神秘的“坳子土”工艺……这些看似分散的点,正在这本破旧的手抄本前,隐隐连接起来。
他必须带走这本《考工补遗·匠坊秘录》!这不仅是重要线索,也可能是关键物证。
就在他准备将手抄本重新包好时,楼下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张静轩全身汗毛瞬间竖起,立刻吹熄蜡烛,将手抄本塞入怀中,迅速伏低身子,隐入书架后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楼下再无声音传来。是野猫?还是……有人?
他不敢妄动,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楼板缝隙呜呜作响。过了仿佛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再无异动。
也许真是听错了?或者是风吹落瓦砾?
但他不敢赌。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摸到窗边,先将包裹油布和麻绳的铁钩从木椽上解下收回,然后翻出窗外,反手轻轻将窗户掩上,插好插销。顺着麻绳迅速滑落地面,解开绳钩,卷起麻绳,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才如同来时一样,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回家中。
回到房中,闩好门,他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狂跳。怀中那本薄薄的手抄本,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点亮油灯,再次取出《考工补遗》,就着灯光细细研读起来,尤其是关于“坳子土”和“密器”的部分,以及那被污损的备注。
越看,心中的震撼与明了便越深。这本秘录,很可能就是解开诸多谜团的一把钥匙。它不仅解释了“坳子土”的价值所在,也可能揭示了秦怀远铁匣的来历,甚至暗示了“玄龟”更深层的图谋。
他将秘录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入床下暗格,与秦怀远的铁匣放在一处。这两样东西,如今成了他手中最重要的、也最危险的筹码。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
但张静轩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情都将不同。他不仅得到了关键的线索,也亲身涉险,踏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藏书阁下的那声异响,究竟是巧合,还是意味着他的行动已被察觉?
风雨前夕的宁静,似乎正在被悄然打破。而真正的交锋,或许就在这看似寻常的夜晚,已经无声地展开了下一个回合。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同时,也要更快地厘清头绪,做好应对更大风浪的准备。
夜还长,而前路,似乎又增添了几重迷雾与险阻。但他手中的光亮,却也微弱而坚定地,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