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朱雄英刚用过早膳,陈芜便躬身而入,手里捧着一叠用黄绫包裹的案卷,脚步轻得像猫。
陛下,这是锦衣卫连夜呈上来的,城南杏花村那两人的底细。
朱雄英接过案卷,指尖挑开黄绫,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
他看得很慢,却很深。
王贵,杏花村村长,绍武三年任事。
修桥时虚报石料三成,贪墨银四十七两;去年秋收,以代缴官粮之名,多收了两户孤寡人家的糙米,共计六斗;另有一次,借村中集会的名义,在县城酒楼赊了一席酒菜,至今未还。
赵得水,县衙学房主簿,绍武元年捐纳出身。任上收受三户学子束修孝敬共计白银三十二两;借查验学籍之名,下乡时让里正摊派了一头羊、两坛酒;另有一桩,将自家远房侄子安插进了县学,做了个誊录的差事。
朱雄英一页一页翻过,目光如电,在那些或贪墨、或徇私、或趋炎附势的字句间游走。看到最后,他将案卷轻轻合上,放在龙案一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蝇营狗苟,贪小利而畏大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道:杀之无益,留之倒也尚可警世。不必管了,让当地的监察御史盯着便是,若再犯,一并算账。
陈芜垂手:奴婢遵旨。
朱雄英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那幅悬挂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
目光从北疆的漠北,到南边的安南,再到江南的膏腴之地,最后落回京城脚下这片看似太平的畿辅。
昨日张老汉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与王贵、赵得水那副争先恐后的献媚嘴脸,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摊丁入亩(京城试点)、义务教育、修桥铺路……哪一条不是他殚精竭虑推下去的善政?可到了基层,到了这些胥吏、村长、主簿的手中,便如清水流过砂石,总要被滤去几分甘甜,染上几分浑浊。
他回到龙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落。
政策如良医开方,需对症,更需考虑这大明的体质。
士绅阶层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吏互为表里,一刀切的雷霆手段,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噬。唯有徐徐图之,在缝隙中补上补丁,让政策既不失其本意,又能在这人情的淤泥里扎下根去。
他沉吟片刻,终于落笔:
丈量田亩,需百姓与锦衣卫共监,以防胥吏与豪强勾结瞒报。
学堂夫子任免,权收归县学,每季考核,优者留,劣者去,杜绝安插亲信之弊。
增设上访直通渠道,由锦衣卫暗桩受理,绕过县衙,直达天听。
笔锋遒劲,字字千钧。写完后,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望着那几行墨迹,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抬手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册子上,眉头紧锁。
一年前,他力排众议,在军中设立政委之职,本意是以文制武,防止武将专权,同时让那数十万将士明白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可一年多过去,这制度却像是一株移栽错了土壤的树苗,枝叶虽在,根系却迟迟扎不下去。
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人上。
那些派下去的政委,十有八九是科举出身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