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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 伊川先生(第1页)

卷第二伊川先生

书解

《孔序》:“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又曰:“孔子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以《二典》之言简邃如此,其上可知。所谓大道,虽性与天道之说,固圣人所不可得而去也。如言阴阳四时、七政五行之道,亦必至要之语,非后代之繁衍末术也,固亦常道,圣人所不去也。使诚有所谓羲、农之书,乃后世称述当时之事,失其义理,如许行所为神农之言,及阴阳医方称黄帝之说耳。此圣人所以去之也。或疑《阴符》之类是,甚非也。此出战国权变之术,窃窥机要,以为变诈之用,岂上古至淳之道邪?又《五典》既皆常道,去其三,何也?盖古虽已有文字,而制立法度,为治有迹,得以纪载,有史官之职以志其事,自尧始。其八卦之说,谓之《八索》,前世说《易》之书也。《易》本八卦,故以八名。夫子赞《易》道以黜去是书,所谓“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旧书之过可见也,芟夷繁乱,翦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人或疑前代之书,圣人必无所删改,此亦不然。若上古圣人之世,史官固当其人,其辞必尽善。若后世之史,未必尽当,其辞未必尽善。设如其书足以垂范,不可去之,而其或有害义,圣人不得不有芟除更易也。其不可更易者,其事耳,未必须曾删改。但辞苟有害,有可删改之理耳。或疑“血流漂杵”之辞何不改?此乃非害义理之辞也。《尧典》为《虞书》,盖虞史所修;《舜典》已下,皆当为《夏书》。故《左氏传》引《大禹》《皋陶谟》《益稷》等,皆谓之《夏书》也。若以其虞时事当为《虞书》,则《尧典》当为《唐书》也。大抵皆是后世史所修。典,典则也。上古时淳朴,因时为治,未立法度典制。至尧而始著治迹,立政有纲,制事有法,故其治可纪,所以有书而称典也。杨子曰:“法始乎伏羲,成乎尧。”盖伏羲始画卦,造书契,开其端矣;至尧而与世立则,著其典常,成其治道,故云成也。《书序》,夫子所为,逐篇序其作之之意也。

尧典

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昔在”文连下文。“光宅天下”以下,若与上文和连,则文势当云“在昔”也。听广曰聪,视远曰明,尧之神智所知所照,洞彻无不流通,故谓之聪明。文,文章也,谓伦理明顺成文也。思,谋虑意思也,谓其含蓄。言尧之神智聪明,而其动作施为,有条理文章,其发谋措事,意思深远。以此聪明文思,临治天下,故其道光显,故云“光宅”,光显居天下也。既老而将逊避帝位,因禅让于虞舜,故史官作此《尧典》之书,以载其事。此夫子之序,举一篇所纪之大要也。

《尧典》(此题书之目也)曰:“若稽古帝尧。”史氏追纪前世之事,若考古之帝尧,其事“云放勋”以下是也。“尧典”字为题,下加“曰”者,谓《尧典》之辞曰也。若,发语辞,如《书》中“王若曰”之类也。古史之体如此。下若稽古帝舜、大禹、皋陶,皆谓考古之某人,其事如此也。

“曰放勋”,功迹之著也。放,依也。上古淳朴,随事为治,未立法度,至尧始明治道,因事立法,著为典常。其施政制事,皆依循法则,著见功迹,可为典常也。不惟圣人随事之宜,亦忧患后世而有作也。“放勋”上更加“曰”字者,稽古之帝尧,其事曰如此也。古史之体,发论之辞也。前儒见“云放勋”,遂以为尧之名,因而又以“重华”“文命”为舜、禹之名。若以其文同,则亦当以“允迪”为皋陶之名,而独不谓之名者。故或称尧,或称放勋,互称之。如孟子言尧事,而传录误作“放勋”。亦如传记中言仲尼,或作夫子,或作孔子之类,但举其人耳,误不足怪也。

“钦明文思安安”,以此四德行放勋之事。钦,敬慎;明,聪明;文,文章;思,课虑。有此四者,故其所为,能得义理之至当。上“安”,其所处也;下“安”,得其理也;谓其所为放勋之事,皆安于义理之安,王介甫云:“理之所可安者,圣人安而行之。”

《序》言尧德,故云“聪明文思”;此言其立事,故云“钦明文思”,施各有所宜也。立事则钦慎为人,举德则聪明为先,各因其宜。单言明则包聪。

“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既言其有“钦明文思”之德,故所以能立事成勋,安于义理之安;又言其“允恭克让”,所以“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允,当也。前儒训信,信然乃当也,其实一义。恭谓钦慎。克,能也,禹曰“朕德罔克”是也。让谓谦让,不有其功之谓也。言尧其所为至当,而能钦慎;其小至能,而不自有其能。夫常人之情,自处既当,则无所顾虑,有能则自居其功。惟圣人至公无我,故虽功高天下而不自有,无所累于心。盖一介存于心,乃私心也,则有矜满之气矣。故舜称禹功能,天下莫与争而不矜伐,乃圣人之心也。故尧、舜允而恭,克而让。夫虽允虽克,足以立事成功而已,未足以光被四表而格上下也;必事当于彼,而钦慎于此,能高于己而让弗自有,此天下所以感悦信服也。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圣人与常人异。人知允当不可矜也,则为恭巽;知能之不可眩也,则为谦让;必悦而诚服也。然作为于中而假之于外,欲常其德且难矣,况足以感人乎?孟子曰:“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圣人之公心,如天地之造化,生养万物,而孰尸其功?故应物而允于彼。复何存于此也?故不害钦慎之神能。亦由乎理而已,故无居有之私。天下见其至当而恭,能高而让,所以中心悦而诚服也。盖一出于公诚而已。惟其志至诚,故能光显及于四远。先儒训“光”作充。光辉照耀乃充塞也,其实一义。天下咸服其德,则是其德充塞,至于天地也。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前言尧之德,此言尧之治。其事有次序,始于明俊德。俊德,俊贤之德也,尧能辨明而择任之也。帝王之道也,以择任贤俊为本,得人而后与之同治天下。天下之治,由身及家而治,故始于以睦九族也。注云:“或疑亲睦九族,岂待任俊德乎·”盖言得贤俊而为治,治之始,自睦九族为先,故以次序言之也。以王者亲睦九族之道,岂不赖贤俊之谋乎?

九族既已亲睦,以至于平治章明。百姓,庶民也。前云“明俊德”,既明而用之,则任之之道包在其中矣,故便及庶民。王国百姓既已昭明伦理而顺治矣,则至于四方万国,皆协同和从。天下黎庶于是变恶从善,化成善俗而时雍。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前言尧之治始于“明俊德”,而后由“睦九族”以至“和万邦,变时雍”。此复言其立政纲纪,分正百官之职,以成庶绩;而事之最大最先,在推测天道,明历象,钦若时令以授人也。天下万事无不本于此,故最先详载其事。圣人治天下之道,惟此二端而已。治身齐家以至平天下者,治之道也,建立治纲,分正百职,顺天时以制事,至于创制立度,尽天下之事者,治之法也。作《典》者述尧之治,尽于此矣。自“尧曰畴咨”以下,皆纪其事,以明尧之圣耳。

自上古之时,固已迎日推策矣,尧复考星以正四时,其法明而易准,乃命羲、和,使敬顺天时。历,以象日月星辰之行次。《疏》云:"递中之星,日月所会之辰,定四时节候,以班随时之政,授人时也。”又分命羲、和二氏:仲叔各主一时。分命羲仲居东方之官,主春时之政。嵎夷,东方之名。东方,阳之所生出,岁所起也,故云暘谷。主敬道出日之政,犹春气之生,举岁首之事,平均次序,东作耕播之事。又察昼夜之中,鸟宿之见,以正仲春之候,使无差天时。当是时,民析散处田野耕作,鸟兽则交接孕育。上方察正其时,举其时政,又言民物皆随天时而然也。

羲氏主二时,又重命羲叔居南方之官,主夏时之政教。孔云:“讹,化也。”《释文》言,平序南方化育之事,凡顺夏时所施政教也。“厥民因”,谓春时播种在田,民因就居于野,收敛而后耕播也。

“寅饯纳日。”西,日入之方。秋,收成之时。敬随时变,终岁之事。夷,平也。秋稼将熟,岁功将毕,民获卒岁之食,心力平夷安舒也。毨,泽好也。

北方曰朔方者,朔,初也,阳生于子,谓阳初始生之方也。幽都,幽阴之处也。上云“朔方”,止言北方也:故须复云“曰幽都”。居北方之官,主顺隆阴之候,布冬时之政也。平,均也。在察也。平察终卒而反始所当更易之事也。冬,一岁之事既终,则平察改岁当更之事也。既成今岁之终,又虑来岁之始。如彼北方,终其阴而复始其阳,故云朔易。或以为朔,初也,平在其来岁初始变易之事耳,如此则不能包,是其冬为岁之初也。或又以为来岁更易之事,自是春官所职,此亦不然。古者功作之事,皆于冬月间隙之际,如修完室庐墙垣之类,非今岁之用,皆为来岁计耳。皆是一岁之事既终,则复虑其始也。若蓄种实,修耒耜,备器用,不可俟来春农事既兴,而春官遽为之也。

咨,《释诂》云:嗟也,告与语之辞。

“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其法至尧而精密详具,故举其法以敕羲、和使职之。古之时分职,主察天运以正四时,遂居其方之官,主其时之政。在尧谓之四岳,于周乃卿之任,统天下之治者也。后世学其法者,不知其道,故以星历为工技之事,而与政分矣。

“允厘百工,庶绩咸熙。”自“乃命羲、和”以下,言尧设官分职,立正纲纪,以成天下之务。首举其大者,是察天道,正四时,顺时行政,使人遂其生养之道,此大本也。万事无不本于此。天下之事无不顺天时法阴阳者,律度量衡皆出于此,故首举而详载之。其他庶事,无不备言,故统云“允厘百工”,言百工之职各分命之也。各授其任,使行其治,是信使治也。允厘,信治也。百工各信治其职,故庶工皆和。史载尧治天下之事,尽于此矣。“庶绩咸熙”,治之成也。自“放勋”至“格于上下”,尧之德也。自“克明俊德”至“于变时雍”,尧治天下之道也。自“乃命羲和”至“庶绩咸熙”,尧立治之法也。自“帝曰畴咨”以下至篇终,言尧之圣明能知人也。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咨嗟,告与语之发辞。问:谁乎能顺于是者?将登庸之。顺是,谓顺我之治也。辞不与前相连。此尧老将逊帝位,博求贤圣之意。故放齐对以“胤子朱启明”。朱本不害,故云明发而明通矣。又访问:谁能若顺我事?此又别一时求人之事也。“方鸠僝功”,言方集其功。“静言庸违”:王介甫云静则能言,用则违其言。“象恭滔天”言其外貌恭而中心怀藏奸伪,滔天莫测。○****乎,平漫之状;“怀山襄陵”,故****然也。

吁,疑叹之辞。方,不顺也。命,正理也。谓其不循顺正理,而毁圮族类,倾陷忌克之人也。“汝能庸命逊朕位”,汝能用命,由正理也,其顺行帝位之事。

“明明扬侧陋”,使显扬侧陋之贤。

四岳,尧之辅臣,固贤者也。尧将禅帝位,固宜先四岳,不能当,复使之明扬在下之可当者,宜其得圣人也。后世多疑以为岳可授,则盍授之?不可授,则何命之也?夫将以天下之公器授人,尧其宜独为之乎?故先命之大臣百官,以至天下,有圣过于己者,必见推矣。递相推让,卒当得最贤者矣。事之次序,理自当然。

“瞽子父顽。”岳曰:所谓瞽叟之子也,其父顽,母嚚,象傲。烝,进也。《释诂》云:烝烝,勉益渐进之义。其愚恶难化,故渐益进之使治,不至于奸凶之罪。自“帝曰畴咨若时登庸”以下,载帝尧求人之事,所以明其圣能知人也。亲爱之至莫如朱,知其恶而弗授;共工之能言,象恭,鲧之才智,天下之大奸佞也,能隐其恶而任其职;当朝之贤如四岳,且弗能辨而称其才,况百官诸侯下民乎?是举世莫不贤之也。尧独闻举而吁,既而共工卒以恶诛,鲧绩弗成。舜居微陋,其德始升闻,师举则俞其言,遂授之位,非大圣独见,其能然乎?其曰“我其试哉”,将试观其圣德,暴之天下也。故女之以二女,命之尊位,使之慎徽五典,时叙百揆,固非未能信而试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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