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是顺着断裂的石柱爬进来的。
戴芙蓉是被冻醒的。
昨夜她在祭坛边守了整整一夜,朱玉像一块冰冷的玉石,直到东方既白,才在她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脉搏跳动。
她猛地睁眼,第一件事不是舒展僵硬的四肢,而是低头去看朱玉的眉心。
那道惨白的裂痕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晕,在他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放在他胸口的那块养魂玉,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乳白色,而是变得像秋水一样清澈透亮,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醒了?”戴芙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朱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慌乱或疲惫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带着倦意,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
“嫂子……”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像……睡了很久。”
“久到差点就醒不过来了。”戴芙蓉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手上却极轻柔地将他扶起来,又摸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吞,慢慢化。”
朱玉乖乖照做,目光越过戴芙蓉的肩膀,望向祭坛中央。
那里,昨夜还盘踞着令人心悸的扭曲光晕,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旷。祭坛上的符文黯淡无光,却也不再崩裂,只是静静地卧在晨曦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周围的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昨夜那种黏腻在皮肤上、让人心慌气短的诡异压迫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朱玉低声问。
“嗯,结束了。”戴芙蓉站起身,环视四周,“至少,这一场是结束了。”
与此同时,在天眼新城的另一端。
种豹头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他猛地从草席上弹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种天旋地转、心脏被人攥住的恐怖记忆。可当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外面的世界让他愣住了。
街道上,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隔壁的大婶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远处的打铁铺子已经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新一天开始的节奏。
没有哭喊,没有恐慌,甚至没有人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仿佛昨夜那个笼罩全城的诡异时刻,只是一个集体的噩梦,醒来便忘了。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那是一种……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家,前所未有的眷恋和笃定。
种豹头挠了挠乱蓬蓬的脑袋,咧开嘴,冲着隔壁打水的王婶喊了一嗓子:“婶子,今儿这水看着挺甜啊!”
王婶抬头白了他一眼,笑骂道:“死小子,大清早的贫什么嘴!还不快去帮李铁匠拉风箱,他那炉子都快灭了!”
种豹头嘿嘿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又甘甜的空气,转身朝铁匠铺跑去。
废墟之上,晨曦正好。昨日的疯狂与绝望被埋进了土里,而今天,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
马蹄踏碎了露水,也踏碎了黎明最后的寂静。
杨十三郎几乎是贴着马背飞驰而来的。昨夜他在城西处理另一处小规模骚动,等察觉到祭坛方向的能量波动时,一切都已归于沉寂。
他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赶来时只看到一片焦土。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出乎意料。
废墟依旧是废墟,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混乱,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平和。
他勒住战马,远远看见戴芙蓉正扶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祭坛边缘——是朱玉,他还站着,而且看起来……比昨天更稳了。
“大流主!”种豹头从旁边冲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你看——”
他指着周围的一切,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邪乎劲儿全没了!老子今早喝粥都比平时多喝了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