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裳提着食盒来看努尔哈只。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骂声震天:“李清风!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为大明出生入死,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努尔哈只看见云裳,骂声顿了顿,随即又接着骂,但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云裳走进牢房,把食盒放下。努尔哈只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通红:“云姐姐,你是怎么来这里的?这一切跟你没有关系,对吗?”云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压低声音:“现在的诏狱又不是嘉靖年,用点银子给家人来送饭,那些看守也不拦。”“家人”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努尔哈只心里。他的眼眶更红了,感激地看着云裳:“对不住,云姐姐。我只是……”云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孩子,我都懂。”努尔哈只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云裳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李清风恐怕对建州五部起疑心了,我们的人得尽快送出去……不能让他抓了把柄。”努尔哈只狠狠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努尔哈只耳朵一动,立刻又扯开嗓子骂起来:“李清风!卑鄙,李清风!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为大明浴血奋战,你们竟如此待我?!我走进牢房,正好听见这一嗓子,直接笑出来声。这孩子,演技是真不错。可惜,跟我演,还嫩了点。我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孩子,消消气。本官本就是‘小人’,这大明官场,您随便逮个人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说本官是‘君子’的?”努尔哈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你……”我没理他,转头看向周朔:“周总旗,请这位夫人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给我们的‘少年英雄’谈谈。”“是!”周朔应声上前。云裳起身,看了努尔哈只一眼,跟着周朔往外走。努尔哈只的目光一直追着她,满是不舍。那眼神,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狼。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孩子,你现在有多信任她,以后就会有多恨她。但这话,我现在不能说。一个挺有眼色的锦衣卫小旗给我搬了把椅子。我坐下,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努尔哈只。“孩子,把你关在这里,本官没有冤枉你。”努尔哈只眼睛猩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没有冤枉我?李大人,您可真会说!我爹,我爷爷,何罪之有?无辜惨死!还有我,我为大明出生入死三年,到头来,就因为一句话,你把我关在这里?”我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何罪之有?无故惨死?你才是真会说。”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你爹你爷爷本就是叛军,李将军看你年纪小,宽宏大量,留了你一条命,还认你当义子。可你呢?”我站起身,朝门外喝道:“周朔!”“在!”“去把那些人带上来!”片刻后,几个年轻人被押了进来,跪在我面前。他们的衣着各异,但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被抓之后的怨愤不甘的表情。我转头看向努尔哈只,语气恢复了温和:“孩子,这几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努尔哈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惊恐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毕竟还年轻,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出卖了他。随即他恢复了镇定,冷冷道:“我不认识他们。”我再次笑出来声儿。这孩子,心理素质是真的好。可惜,在我面前,还不够看。“周总旗,来给我们的建州百户讲一讲,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历?”周朔上前一步,朗声道:“是!这几个,兀尔汉、达哈苏、阿林保,都是通古斯败军首领的儿子。努尔哈只打通古斯时,故意放跑了他们,还对他们说‘忍辱负重,报仇雪耻’。”他顿了顿,指向另外几个:“这几个,拿着抢来的金银珠宝,去贿赂我朝中大臣,特别是那些对变法不满的江南籍官员。”努尔哈只的瞳孔剧烈收缩。周朔继续道:“朝中都有谁牵扯其中,已经查清楚了。暂时还未惊动。”我挥挥手,让周朔退下。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努尔哈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孩子,你可真是好手段。说真的,本官佩服你。”我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小小年纪,就会使用反间计,还知道什么是‘舆论战’,养了几只狺狺狂吠的狗。你们可是真有钱啊!你们抢了我大明多少银子?这个账,还没有给你们算。”我弯下腰,凑近他,压低声音:“只是你运气不好,遇到了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努尔哈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毕竟是努尔哈只。几个呼吸之后,他的表情恢复了镇定,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我:“既然李大人都查明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直起身,笑道:“不,现在让你死,太便宜你了。”我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周朔,把这几个人都关起来,单独关押。”“是!”我又看向努尔哈只,语气温和道:“孩子,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吧。等本官清完我大明那些狗,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说完,我转身离开。身后,牢房里一片死寂。走出诏狱,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周朔跟在我身后,低声道:“大人,那几个通古斯的——”“先关着。”我摆摆手,“等云裳那边消息。”周朔点点头,又问:“努尔哈只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我想了想,摇头:“不用。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云姐姐’,不会跑的。”周朔欲言又止。我看着他,笑道:“想问什么,问吧。”周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云裳姑娘她……会不会真的……”“会不会真的心软?”我替他说完。周朔点头。我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周朔,你知道云裳是什么人吗?”周朔摇头。“她是能在汪直和毛海峰重重监视下全身而退的人。”我缓缓道,“汪直是谁?东南海商之王。毛海峰是谁?杀人不眨眼的倭寇头子。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我顿了顿,转头看向周朔:“心,比谁都硬。”周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心。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傍晚时分,云裳又来了。她站在诏狱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守卫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云姑娘又来送饭了?”云裳点点头,走了进去。牢房里,努尔哈只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云姐姐!”云裳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食盒,拿出一碗热汤。努尔哈只接过汤,却没有喝,而是盯着她看。“云姐姐,你说……李清风会把我关多久?”云裳摇摇头:“不知道。”努尔哈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云姐姐,你会一直来看我吗?”云裳看着他,安抚道:“会的。”努尔哈只瞬间有几分孩子气满足的笑容。他把头埋在云裳怀里,低声道:“云姐姐,我现在只有你了。”云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却看向了牢房外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那是左都御史府邸的方向。云裳看着躺在怀里的努尔哈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孩子,你现在只有我。可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