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谈用进了乾清宫。如今小皇帝在文华殿的时间越来越少,在乾清宫的时间倒是成倍增加。这孩子,大概是觉得乾清宫才配得上他“天子”的身份了。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陛下,不知召臣,所谓何事?”朱翊钧坐在御案后面,一脸“行,你给我装,是吧?”的表情。他故意绕了个弯子,慢悠悠地开口:“听说先生把完颜宗峻和和硕图从诏狱里提出来,特意安置在城西的宅子里,还计划带这二位去饮酒作乐,好好腐蚀一番。怎么——兑喀山你不理他呢?”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的消息,比锦衣卫还灵通。我余光往殿外一瞟,果然看见朱希忠站在乾清宫外的廊下,正笑吟吟地往这边看。好你个朱希忠,肯定是你告的状。不是谭纶,谭纶没这闲工夫。我面上却一本正经,拱手道:“陛下,完颜宗峻和和硕图年轻,让他们感受一下我大明的繁华,回去了好让他们放放不该有的心思。让他们在辽东种种地,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至于兑喀山——”我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他是浑河部首领,在辽东经营多年,威望极高。这种人,不能放。”“不能放?那先生打算怎么处置他?”朱翊钧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先关着。给辽东其他四部当个威慑!敢和我大明作对,就是这个下场!”朱翊钧沉思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刮目相看的话:“朕读过辽东的军报。浑河部三千人,面对三部联军近万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后退。兑喀山把妻儿老小都送到了海西女真,自己留下来死战。这样的人——先生觉得,一直关着,是办法吗?”我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复杂。这孩子,什么时候想得这么深了?他不是只盯着银子吗?怎么连浑河部把家小送到哪儿都知道了?“陛下英明。”我拱手,决定先糊弄过去,“臣回去再想想。”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话锋一转,回到正题:“先生,完颜部和栋鄂部的那二十万两赎银,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心里又“咯噔”一下。这消息咋传的这么快呢!我偷偷又瞟了一眼殿外——朱希忠还在那儿站着,笑容更深了。行,你等着。我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有何高见?”“朕上次在宫外开的铺子,生意不错。”朱翊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掰着指头给我数,“先生教朕的‘钱生钱’,朕学了个十成十。朕的铺子笔墨纸砚质量那是一等一的,多贵都有人买。冯大伴说,现在京城读书人送礼就认准朕的铺子,而且月末盘点,朕的铺子利润翻了三倍……”我:“……陛下英明。”这孩子,做生意比我还上瘾。“所以这次,”他竖起两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朕要两成。”我心里一盘算:两成就是四万两。还行,比上次的五五分厚道多了。“陛下圣明!”我赶紧表态,声音都高了半度。“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立刻竖起耳朵。“朕有个条件。”“陛下请讲。”“这二十万两,不能全留在京城。”朱翊钧坐直身子,手指在御案上画了个圈,“朕在辽东,也想开个铺子。”我一愣:“辽东?”“对。”他看着我,眼睛亮得跟两盏灯笼似的,“朕听说,辽东那边,马匹、皮毛、人参,运到京城能翻好几倍的价。朕想在辽东设个商号,专门做这个生意。赚了钱,充入内帑,朕就不用每次都找先生‘分钱’了。”我心里那叫一个复杂。这孩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陛下,”我斟酌着措辞,“辽东不太平,商号设在那边,风险太大——”“所以才要先生帮朕盯着。”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几分理直气壮:“先生总不能让朕的钱打水漂吧?再说了,王墨不是已经去了辽东吗?让他帮朕看着,不就行了?”我:“……”得,这是把我干儿子也征用了。我脑子飞快地转,决定换个思路——忽悠他多掏军费。“陛下,二十万两,臣给拿出两万两给你开铺子。剩下的钱,要当军费。”“先生不是已经给了李成梁两万五千两赏银了吗?还不够?”“现在是够了,”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可陛下想想,陛下难道不想辽东永绝后患,像宪宗皇帝那样犁庭扫穴,成万世之基业?”朱翊钧的眼睛更亮了。宪宗皇帝犁庭扫穴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那是他心中“英主”的标杆。“所以,”我趁热打铁,“陛下得答应臣一件事儿,辽东用兵,无论多少银子,陛下都要支持!”“朕支持!”他一拍御案。“陛下口头承诺不算,写圣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朱翊钧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谈用,取笔墨来!”等他盖上了玉玺,把圣旨扔进我怀里,笑得直不起腰:“先生,够了吧!”“够了够了!”我赶紧把圣旨折好,塞进袖子里,生怕他反悔。“那先生看看这个!”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手谕,递给我:“先生拿好。这是朕的手谕,辽东商号的事,全权交给先生办理。”我接过来,展开一看,好家伙,连商号的名字都起好了——“隆盛商行”。“陛下,这名字……”“怎么?不好听?”“好听。”我赶紧把折子收进袖子里,一脸真诚:“陛下取的名字,能不好听吗?隆盛隆盛,生意兴隆,盛世太平,妙啊!”朱翊钧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傍晚时分,我坐在督察院喝茶,周朔从辽东传回消息。“大人,栋鄂部和完颜部已经出兵了。两路夹击,直奔苏克素护河部。努尔哈只那边,正在调兵遣将,准备迎战。”我点点头,指着舆图上标注为“苏克素护河”的区域:“王墨呢?”“跟在完颜部后面。李如松将军亲自盯着他,大人放心。”我这才松了口气。那小子,头一回上战场,可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还有一件事。”周朔压低声音,“努尔哈只最近在暗中联络海西女真。”我手里的笔顿了顿。“盯紧了。”我放下笔,“有消息,立刻报我。”周朔点头,转身要走。“等等。”我叫住他,“完颜宗峻和和硕图那边,安排好了吗?”“安排好了。城西宅子,锦衣卫的人日夜守着。吃喝不愁,就是出不去。”“行。”我摆摆手,“让他们先住着。等那二十万两到了,再考虑下一步。”周朔嘴角抽了抽,抱拳道别。刚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对了,云裳姑娘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顺着马蹄印瞧出来的。努尔哈只单骑去了海西女真叶赫部,军务一股脑丢给兀尔汗,连身边人都没吱一声。”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努尔哈只去海西女真,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那地方偏远,不在李成梁的直接控制范围内,万一让他拉拢到什么势力……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锋从外头窜进来,满脸喜色,嘴巴咧到了耳后根:“大人!大喜!大喜啊!”“什么事这么高兴?”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府里遣人来报——夫人,生了!”“噗——”我一口茶喷了出来,“生了?!”“生了!而且——是龙凤胎!一男一女!母女平安,母子也平安!”我“噌”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龙凤胎?一男一女?我当爹了?又当爹了?还一次当俩?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值房,翻身上马,一路往府里狂奔。身后,凌锋的声音远远飘来:“大人——您慢点儿!”我哪顾得着慢点儿,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婉贞生了,还是龙凤胎。我得赶紧回去。至于努尔哈只去海西女真的事儿——明天再说!:()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