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情风波的余烬还没散尽,张居正就回来了。一身素服,腰系麻绳,头上还戴着孝帽。他站在朝堂上,孝服外罩着官袍,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满朝文武齐齐躬身作揖,那阵仗,比迎接凯旋的将军还隆重。朱翊钧从御案后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扶住张居正的手臂。“张师傅,您回来了。”张居正眼眶微红,声音发紧:“臣,叩谢陛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复杂。这场夺情风波,总算过去了。朱翊钧扶着他,目光扫过躬身作揖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张师傅是朕的首辅,是大明的柱石。往后,谁再拿‘孝道’说事,朕第一个不答应。”群臣俯首,无人敢应。张居正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有真心拥戴他的,有畏惧他的,有暗中恨他入骨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微微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新政:“第一,江南商税继续推进。苏州、杭州、松江、嘉定、绍兴五府,务必在年底前把税银解送京师。第二,西南改土归流进入第二阶段。贵州,广西,四川土司那边,要盯紧。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京营整顿,准备迎接明年陛下大婚。”朱翊钧的脸微微红了。散朝后,我凑到张居正身边,压低声音:“太岳,你这排场,比当年我从辽东凯旋时大多了。”张居正面无表情:“你回京时,抱着闺女哭了一柱香。”我噎了一下:“……那叫真情流露。”他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没走几步,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安远伯,太后有请。”我转身往慈宁宫走。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见我进来,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安远伯,哀家打算明年正月,陛下大婚之后,正式还政。”我心里一沉。大婚之后,就是君臣权力的重新洗牌。张居正和小皇帝之间那些被“师生情”掩盖的矛盾,迟早要摆到台面上。“安远伯,”太后看着我,“哀家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但哀家相信,你会做出对的选择。”我跪下去:“臣,明白。”从慈宁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问题:帮谁?帮陛下?太岳怎么办?他为了这个国家,把命都快搭进去了。帮太岳?陛下会怎么想?我想保太岳的家族荣耀,不让他重蹈历史上“死后被清算”的覆辙。可是陛下——他真的会变成史书上那个冷酷的万历吗?我不知道。我叹了口气,往乾清宫走。乾清宫里,朱翊钧正拉着王墨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撒开。“墨哥哥,朕不想让你去辽东。”他仰着脸,目光里满是不舍,“朕刚亲政,身边需要人。你留下来,当朕的御前侍卫,好不好?”王墨张了张嘴,看向我。我上前一步,正色道:“陛下,王墨留在京城,最多是个侍卫。去辽东,他能成为一代名将。”朱翊钧沉默了。他心里清楚,我说得对。可他舍不得——那是他最好的兄弟。“那……那你先去南京成婚。”他松开手,声音低了几分,“把姝儿娶进门,再去辽东。朕……等你的捷报。”王墨红着脸点头。我在旁边补刀:“陛下放心,臣已经给王侍郎下了死命令,婚事必须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让姝儿受半点委屈。”王墨的脸更红了。朱翊钧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从乾清宫出来,王墨跟在我身后,闷声道:“干爹,陛下好像不太高兴。”“他不是不高兴,”我拍拍他的肩膀,“是舍不得你。”王墨低下头,没说话。“行了,别想太多。”我大步往前走,“把婚事办好,到了辽东好好干。等你打了胜仗,陛下比谁都高兴。”王墨狠狠点头。与此同时,质子营里,钱文渊正在焦头烂额。苏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通报:“钱大人,陛下午后要来考察质子们的功课。”钱文渊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什么?陛下要来?”“是。”“现在?”“午时三刻。”钱文渊看了一眼滴漏,巳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他“噌”地站起来,扯开嗓子喊:“快!把学堂打扫干净!桌椅摆整齐!还有——那帮质子呢?把他们叫起来!不,叫起来洗漱更衣!穿得体面点!”一时间,质子营鸡飞狗跳。完颜宗峻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睡眼惺忪:“怎么了?又打架了?”“打什么架?陛下来了!”和硕图一边穿衣服一边喊。完颜宗峻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白:“陛下?哪个陛下?”“大明的陛下!还有哪个陛下?”韦虎臣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陛下怎么突然要来?是不是钱文渊告状了?”,!“告什么状?咱天天被打板子,还用他告?”几个质子七嘴八舌,越说越乱。苏宣站在廊下,抱着刀,冷冷开口:“肃静。再吵,先打十板子。”瞬间安静了。午时三刻,朱翊钧准时出现在质子营门口。钱文渊率众质子躬身作揖,声音都在抖:“臣……臣恭迎陛下。”朱翊钧摆摆手,大步走进学堂,往主位上一坐,目光扫过底下站得端端正正的质子们,嘴角微微上扬:“都免礼吧。朕今日,亲自考考你们的学问。”质子们齐刷刷直起身,有几个腿都在抖。朱翊钧翻开《论语》,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何解?”韦虎臣被点起来,结结巴巴:“回陛下……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高兴吗?”朱翊钧皱眉:“还有呢?”韦虎臣想了想,一咬牙:“还有,可以一起喝酒吃肉!”满堂哄笑。朱翊钧嘴角抽了抽,忍住没笑:“……坐下。”韦虎臣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去。朱翊钧又看向完颜宗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何解?”完颜宗峻站起来,硬着头皮:“学习并常常温习,不也很愉快吗?”朱翊钧追问:“那你觉得愉快吗?”完颜宗峻沉默了三秒,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不愉快。”“为什么?”“因为背不过书会挨板子。”完颜宗峻指了指旁边的苏宣。苏宣面无表情。朱翊钧朗声一笑。笑完又问和硕图:“‘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何解?”和硕图眼珠一转,答得顺溜:“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智慧。”朱翊钧点点头:“解得好!”钱文渊站在旁边,擦着额头的汗,心里把我骂了一百八十遍——这质子营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天天出幺蛾子。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朱翊钧考完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对钱文渊说:“钱大人,质子们的学问,还得再加把劲。”钱文渊连连躬身:“臣遵旨!臣一定加倍努力!”“还有,”朱翊钧看了苏宣一眼,“板子不必打太多。打坏了,没法读书。”苏宣抱拳:“是。”质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这话是真心还是反话。出了质子营,朱翊钧叹了口气:“先生,这些质子,将来都是各部族的首领。朕把他们教好了,大明的边疆就稳了,可是……”趁他还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我赶紧躬身道:“陛下圣明!”王墨离京那天,我站在城门口送他。他换了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干爹,”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眼眶微红,“您放心。我一定把姝儿风风光光娶进门,不给她丢脸。”我拍拍他的肩膀:“到了南京,好好对姝儿。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辽东那边,等你安顿好了再过去,不急。”王墨狠狠点头。“行了,走吧。”我摆摆手,“别让人家等急了。”王墨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我:“干爹,等我从辽东回来,给您带人参!”“行!”我笑着喊,“带最好的!”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我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远处,城墙上,朱翊钧站在那里,望着同一个方向。冯保在旁边小声问:“陛下,可是不舍?”朱翊钧摇摇头,声音很轻:“朕在想,先生为什么非要让他去辽东。朕留他在身边,不好吗?”冯保没敢接话。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释然道:“算了。先生说得对。墨哥哥是鹰,不能关在笼子里。”他转身,大步往宫里走。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送完王墨,正要回府,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安远伯,张阁老请您去内阁。”:()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