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州虎纵峡,风雪遮天,人烟稀落。
此处原是连州本地宗门元京台所在地,从舆图上看,恰巧处于燕都到北天路途中点。如今枝柯满山,光秃秃有如鬼手林立,山野间百兽骚动,连食人的猛虎都不敢出洞。若御剑飞过峡谷,可以见到雪地中蹒跚行走着零星的人影,个个形容僵直,天寒地冻也不知冷,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逡巡。
元京台早在半月前就被灭宗,完成任务的傀儡原本应速速脱身,却好像集体掉线一样就此迷失在了山间,凭借着不知道什么本能四处游荡,见到活人就要将扑上来,俨然已经失控。
这种事情在九州境内已经不是个例,风雪之下,元京台血痕遍布的地下试炼场竟然又出现了生人气息,闻人观翻身下马,让吹雪盖住了马蹄印,匆匆步入其中。
“单人同时能操纵傀儡的数量是有极限的,姑月国的统治体系是层层扩张的树状结构,一控十十控百百控千,说来可以就这样不断扩张,但层级一旦过多,又是鞭长莫及,依旧控制不住。”
一颀长男子站在观战台上,两侧围着数人,都器宇轩昂,绝非凡类。一眼扫过去,不仅东南西北四极天宗俱全,还看见了太素医宫素手药仙的大弟子、荆山道院薛春兰的师妹、东海天台宗宗主夫妇,甚至还有身为凡人的魏国公次子。
当中说话的人身条长长一溜,打扮得像一根水灵大葱,听声回头看到闻人观,冲他点点头。
这是赤霄子首徒,陆洄和齐罗要叫一声大师兄的当世翘楚,柳灵风。
其实这么看上去,很难把葱兄和当年吃糖球差点把自己噎死的小蠢货联系到一块,柳灵风面色严肃,接着说:“操盘连营一带妖祸的是子夜歌九长老,原本金鉴池十二掌事中的桃花使,据闻人家主传回的信息推测,她能操控的傀儡不会超过千人,可是现在明显已经超出这个范围。而这消息的另一半写了一种阵法。”
他一边说着,另一边的许浒成按下机关,从穹顶吊下几只铁笼,笼中十数具傀儡如同行尸走肉,青面獠牙。牢门一打开,傀儡们茫然四顾,接着锚定目标,朝观战台的一众活人袭来。
台上众人没有一个慌乱,许浒成解说:“这是无主傀儡的本能反应。”
下一秒,他双手结印,试炼场当中早已备好的阵法亮起,傀儡们突然像被套住了脖子,站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接着回头猛冲过去。
脚步踏入圈内,整个阵法同时亮起灿烂白光,却不是灵火,而是和九州各地的血祭阵如出一辙的异域符文。
傀儡浑身骨肉被其烧灼,尖声啸叫几乎顶穿地面,整个空间都随之颤动。
烈火中,它们纷纷捂住自己的右眼,恨不得把眼珠生抠出去,不过多久纷纷倒地。众人屏息看着一地扭曲人形,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其中一个动了。
那人缓缓放开捂眼的手,顷刻从空洞眼眶流下一串血泪。
“我……这是哪……”他虚弱问。
“这就是阁主传出来的阵法。”许浒成说。
“好,”素手药仙的弟子冲柳灵风伸手,“教我,我这就去清扫妖祸。”
“等等,”荆山道院的女剑修拦住他,“你是为师父报仇,我是为师姐和青姐讨公道,心情一样迫切,但也不能轻举妄动。”
她看过其他三极天宗的人,又看柳灵风:“世人皆传景城王就是妖祸源头,我是看在青姐的面子上才愿意信他,你北天弟子用齐丫头的名义叫我前来,她却怎么不在?”
天台宗主附和:“天下人如今莫不以修士为洪水猛兽,我夫妇想匡扶正义,可是再也不愿被欺瞒戏耍了。景城王既然不是幕后真凶,那我能不能问问,我们要对抗的到底是什么?”
柳灵风踟蹰不语。
女修凝视他良久,拂袖就要走,闻人观忙道:“前辈且慢。”
魏国公次子迟疑:“宫宴时我就想问,哪怕有高象死缠烂打,景城王也完全可以不自曝身份,更可以强闯出宫逃之夭夭,为什么自甘被陛下囚禁,为什么能传出这么……原汁原味的阵法来?”
闻人观叹气:“柳大哥要是真不想说,就不会给你们看阵法了。兹事体大,一旦走漏风声就是天翻地覆,殿下相信诸位知道孰轻孰重,哪怕猜到真相,也不会强迫你们签真言令。人说志同道合,便可称道友,诸位道友,敢赌一个义字吗?”
这群人能聚在这里,一半是看北天的面子,一半是卖陆薇个人情,闻人观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和柳灵风一唱一和地站在一块扯大旗,一腔掏心窝子的话说完才有点惭愧,可接下来却是许久的沉默。
直到地上十几个被净化的傀儡纷纷回魂,女修终于说:“以身饲虎……你们这位阁主的确有些胆量。”
素手药仙弟子:“如今已经拿到克制之法了,柳兄,我们入宫劫人吧!”
“想一出是一出!”一边的东天极蓬岛宗长老到底稳重些,“这算不得克制之法。”
长老朝闻人观一点头:“你们刚刚布阵的手法我看了,虽然有用,但杀人容易渡人难,哪怕我们几宗没日没夜地布净化阵,也赶不上九州傀儡失控的速度。他留在宫里和虎豹斡旋,除了偷运术法,还有什么打算?”
素手药仙弟子脑门上只有一句话:“我们入宫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