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上明确要求孔太顺不能带手机。如果带了手机,就必须在报到时上交,等专案结束之后,方能恢复对外联系。
孔太顺有些失望地同汤育林聊了好一阵。汤育林倒是想得开,他觉得,一定是这个案子太复杂了,必须是孔太顺这样没有任何瓜葛的人才称职。
按照通知要求,孔太顺于第二天上午到达邻县一处宾馆。
在向驻扎在宾馆里的地区纪委专案组报到后才知道,自己要参与调查处理的,正是前次区师傅所说的那个邻县大案。事实上,自己并非像汤育林说的那样,与这件事没有一点瓜葛。自己在地委党校的同学董乡长和陶乡长,不仅卷进这个案子,还是其关键所在。
孔太顺先前也知道这一带民风彪悍,历史上曾是强盗土匪窝子,后来又成了起义暴动的中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和平日子过了几十年,竟然还会出现县长雇杀手谋害乡长,结果将县文化馆馆长弄成残废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县长和县委书记闹得水火不容。县委书记的妻子是粮食局的。年轻气盛的县长,看准时机,安排手下的人秘密将国库里的粮食,卖掉了百分之九十,将空下来的麻袋里装进只能做猪饲料的秕糠,然后嫁祸给县委书记两口子。眼看这件事就要成为县长向手下那些滴血盟誓的心腹大将所讲政治课中的经典内容,也不知董乡长酒后高兴,说了些什么,竟然被陶乡长看出破绽,将计划直接密报给地委区书记。县长只好图穷匕首见,花钱雇了一位杀手,欲将陶乡长灭口。陶乡长的妻子是县文化馆美术创作员,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同文化馆馆长关系暧昧,出事那天夜里,文化馆馆长正好在陶乡长妻子的房间里,不明不白地替陶乡长挨了三刀。
专案组此前已经将情况大致弄清楚了,之所以没有结案,是因为向区书记报信的陶乡长,现在只想出家做和尚,不肯再理尘俗之事。专案组组长受区书记之托,将劝导陶乡长回心转意的任务交给孔太顺时,特别对他说,区书记现在最不放心陶乡长,像陶乡长这种胸怀正气的干部,如果真的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会在政治上产生很不好的影响。
孔太顺当然明白,能让陶乡长回心转意,就是替区书记分忧解难。
陶乡长此时已退隐归家。
那个村子是座明清时期留下来的大宅子,外面看是一家,进去了才发现,里面四通八达,明廊暗巷,虚虚实实,到处是门窗,区师傅开车送孔太顺来后去了三次,别说与陶乡长见面,就连到底哪几间房子才是陶乡长的老家,也没搞清楚。
每一次,孔太顺在那些历史幽暗的巷道中行走,都要高喊“陶乡长”。
喊了许多次,也不见陶乡长回应。
孔太顺急了,就说起坏话来,数落陶乡长,难怪当初喜欢给别人看相,原来心里早就当了鲁智深醉打山门时痛骂过的秃驴。甚至还揶揄他,所谓看破红尘,其实是吃老婆的醋。这种事,生气三天就得消化掉。天下鲜花有多少,女人就有多少。至于花好不好,月圆不圆,那不是女人自己的事,而是男人的功夫。老婆要移情别恋,只能说明这朵花水土不服。大不了就让她移栽到别处,自己再重新谈一回恋爱就是。
还有一次,明明听到陶家私人庙堂里有诵经声,那声音无疑是陶乡长。孔太顺和区师傅跑过去时,走错了一道门,隔着一扇窗户,看到陶乡长的身影闪了一下,等找对门时,香烛和经书都在,人却不见了。孔太顺又急了,隔空高喊,要陶乡长像男人一样站出来,否则他一脚将这尊泥菩萨踢回到天上去。陶乡长没动静,反而是区师傅连忙劝他,人生在世,凡是不可知的事,留点敬畏之心总不会错,千万不可乱来。
这天,孔太顺和区师傅再次空手回到专案组住处。
刚进屋,专案组长就告诉孔太顺,他们县里出了大事,区书记要他立即回去,参与应急处理。由于专案组有专门纪律,在本案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专案组派不出别的人,只能让区师傅陪着孔太顺一起回去,等孔太顺将县里的事处理完后再一起回来。
孔太顺觉得奇怪,县委常委一大排,这边的专案如此紧张,为何还要自己回去,难道又是区书记在对自己进行考验?专案组长说,如果他知道的消息是准确的,只怕县里其他常委都被困住了。
孔太顺刚将东西收拾好,来接他的小许就到了。
一上车,孔太顺就问小许,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许对有些内幕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前天下午汤育林和萧县长去汤河村,就养殖场扩建、学校改养鸡场和农民搬迁等三项计划,征求当地农民的意见。看上去,那些人的反应并不太激烈。谁知过了一夜,事情就闹大了。昨天晚上几百个农民,将鹿头镇镇委大院包围了,在家的常委们全被围在里面。黄所长带人解救时,与农民发生了冲突。大概是太紧张,警察朝天开枪了。弄得场面失控,挤挤撞撞,伤了一些人。结果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误传为警察开枪打死了人,问题就被弄得更大了。
弄清初步情况后,孔太顺拿起车载电话,拨打汤育林的手机。电脑语音总说对方已经关机。孔太顺很奇怪,发生如此紧急的事情,汤育林竟然不开手机。他转而打电话到县委办公室,与何主任通过话,才知道汤育林和萧县长,以及其他常委全都被困在鹿头镇镇委大院。围困他们的农民很狡猾,不仅将电话线卡断了,还将供电线路也卡断了,由于怕电池用完后没法充电,被困在里面的人,都得按规定轮番定时开机,并且交由宣传部长接听。何主任手里有一张表,他将这个时段开机的手机号告诉孔太顺。
孔太顺再用车载电话拨打时,果然有了回铃声:
孔太顺一听接电话的人真是宣传部长,简单说过几句后,汤育林就在那边将手机接过去了。
孔太顺急促地问:“汤书记,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听到孔太顺的声音,汤育林就在那边骂起来:
“老虎打盹,被老鼠咬了一口。前天夜里,李妙玉向我汇报,有人正在汤河村秘密鼓动,要大家起来闹事。也怪我一时大意,明明知道老萧对我抢了他的书记位置不满才成心策划的,还是小瞧了他。昨天上午,我将别的常委全都带上,到鹿头镇坐镇,心想大不了让农民将我们绑架起来当成人质。让老萧在外面尽情作秀,也让老萧自己去舔自己拉的屎。哪想到,老萧太老奸巨猾了,先将汽油浇到火上,转身又来表演飞蛾扑火,也将自己送进包围圈里。现在我们都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只大饺子里的馅。外面的事只能指望你了。你同办公室何主任商量一个办法,先将我弄出去。不行的话就让你舅舅出面担保,别人是会放人的。我要趁老萧还在里面困着时将背景弄清楚。同时,我亲自出面,将事先做的那些规划公之于众。”
汤育林好像看见区师傅坐在孔太顺身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表现自己的无辜。
孔太顺只能答应。
进了县境,孔太顺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
小许开车去接孔太顺时,路上还是畅通无阻,刚好掉过车头的工夫,沿途就有许多农民,将所谓环保蔬菜堆在公路上切断了交通。学校也纷纷停课,声援汤河村小学,并派出教师代表要与县委主要负责人对话。
孔太顺心里有数,那些闹得最凶的乡镇,其一把手都与萧县长关系密切。
情况最严重的还是鹿头镇,上千名愤怒的农民将镇委大院彻底封锁了。
因为孔太顺在县里口碑不错,有路障时,孔太顺亲自下车后,只需略微费些口舌,就放他过去。
孔太顺刚在县委办公大楼前露面,正在请愿的汤河村小学教师和部分学生家长,就将他围起来,几个情绪激动的女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区师傅有些看不下去,正要伸手去扶她们,孔太顺使个眼色拦住他。
回过头来,孔太顺才对他说,这些女人从来不会泼辣这一套,所以,附近一定还有指挥者。孔太顺让跟在身后的小许到附近去找找,只要发现鹿头镇教育站的人,不管是谁,都将他带过来。
小许去了不一会,就将何站长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