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萧县长在看手表,孔太顺以为是在逐客。
孔太顺欠了一下身子,正要告辞,萧县长挥手拦住他,要他别急着走,有重要客人要到了,正好同孔太顺见一面。
见一时离不开,孔太顺就同萧县长的那位病友说了几句闲话,得知这位李老是个老八路级的离休干部,资格老,官却不大,也只能住双人间。李老很风趣地数落萧县长根本不懂政治,还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当成政治课,真懂政治的,是李老这样在政治斗争中屡战屡败的人,就像谈恋爱,只有失恋者才能写最感动人的爱情诗。
萧县长正要辩论,门口一响,满脸堆笑的段国庆进来了。
孔太顺一愣,段国庆愣得更厉害。
萧县长只用眼睛狠狠地盯着段国庆。
段国庆回过神来,又让脸上堆满笑容。
萧县长终于开口说:“你还有脸见我?”
段国庆说:“我没有脸,我的脸丢在门外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扭头看着门外。
也没有起风,先有一阵香风飘进来,跟在袭人芬芳后面是鹿尾河水文站的谷云。估计谷云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萧县长也没听见,却丝毫不妨碍萧县长开怀大笑,随即站起来将沙发让给谷云。
待谷云坐下了,萧县长才转身将段国庆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也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孔太顺明白,汤育林哪怕剥走段国庆的皮,他的心还是萧县长的;即使汤育林进一步笼络到段国庆的心,骨头还属于萧县长。
萧县长还是不让他走,还指着段国庆说:“你不是发短信说有重要事情向我报告吗?孔常委也在,你也让他听听。”
段国庆有些为难地看着萧县长。
萧县长不耐烦了:“我叫你说,你就尽管说。”
段国庆将孔太顺看了一眼:“地委区书记亲自点将,孔常委要当副书记和任代理县长,接下来理所当然就是县长了。”
萧县长说:“当事人的事,当事人哪会不知道。你还有话没说。你说说——汤育林是如何安排你段国庆的?”
段国庆说:“汤书记认为我还能做点事,要我任常务副县长。”
孔太顺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病房,如何走进电梯的。本来是要下楼,却错搭了上行的电梯。等到发现后,再回头,他在电梯里碰上不知要离开病房干什么的李老。
李老很高兴单独碰上孔太顺,他说,老萧这人对政治完全一窍不通,当初自己扛枪打蒋介石,经过几十年,反而十分佩服蒋介石说过的那句话:什么叫政治,政治就是左手做的事情,不要让右手知道。
孔太顺的脑子再次嗡地响了一下,不过,这一次是脑筋开窍的声音。
孔太顺让小许将车开到省委党校,他很希望能够碰上那位血气方刚的朱太炎老师。“桑塔纳3000”在五栋门前停了半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听说是轮训处级干部。最终没有碰上朱太炎老师,孔太顺也没有觉得遗憾,说到底只是想看看而已。孔太顺最想看的是曾经与汤育林一起住过半年的411室。他上楼看过,因为整座楼全部重新装修过,以往的双人间彻底消亡了,全部改造成单人宿舍。孔太顺心想,如果是当初那种情况,这样一来,不知是方便了什么。
因为如此,孔太顺又让小许开车送自己到省师范学院去看看。
进师范学院大门时,小许忽然指着出口那边说,刚刚离开的那台车像是汤育林的。孔太顺不相信,在省委党校学习时,汤育林多次对他说,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再回过母校,原因是他从未有过对母校的一丝留恋。
孔太顺不相信,小许自然不会与他争辩。
省师范学院变化不大,男生宿舍还在枫园。楼栋号码也没有变。
曾经与汤育林睡上下铺的那栋寝室还在,外墙翻修过,室内也粉刷过,整个模样却没有根本性改变。
宿舍管理员不知去哪里了,孔太顺想说明来意也找不到人,便擅自顺着楼梯上到四楼,找到那间已经很有陌生感的寝室。
寝室里人不少,大学生们只顾玩电脑,没发现他们的学兄在门口足足站了三分钟。孔太顺还发现,寝室半掩的门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明晚七点,在中心教室上政治课,授课老师要亲自点名。孔太顺看后,轻轻一笑。这一点倒是成为传统了,当年上政治课时,班上也是这样通知的。
孔太顺打了一个寒战。
他没有从这种忆旧中感到诗意,至于是不是诀别,也很难说。
(第一部完)
2009·8·31修改于武昌东湖